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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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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该这样的呀...
星光从阳台飞渡进来,带着忧悒而迷乱的气息。纪禾脱了身上的衣服,换上浴袍,走进卫生间,浴缸池里正在放水,水汽氤氲,她坐到池子边缘,指尖探了探水面。
还是凉的。
她把手放到出水口下,温热的水流好似瀑布,击打着她的掌心。孟舟的声音在清脆的叮咚声中响起,爱上错误的人也是一种勇气,或许你只是习惯了用爱来淬炼你的勇气。
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完全是大错特错的。
她企图用一些过去的画面来令自己产生生理上的厌恶与抗拒,就像看铅黄和邪典类型的电影一样,就像看发条橙和下水道的美人鱼一样。
于是她用力回想陈祈年小时候光着屁股趴在凳子上挨打的模样,又或者是因为经常挨饿而膨胀得像黑色气球的肚子。
但记忆非常不受控,明目张胆地羼杂进一些明亮的眼神炽热的青涩气息和金色的年轻肉/体,像幻灯片的切片,一闪一闪,最终定格在楼梯间那阵疯狂的强吻上。
陈祈年压着她身体时纪禾清晰地察觉到跳动起来的异常,在当时令她惊惧又暴怒,在眼下令她打了个寒噤,好像遭受到命运的某种无情戏弄,轻颤且迷惘。
她将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去。
淹了片刻,好像有什么声音,抬起头瞥见来人,纪禾冷冷道:“怎么是你?进来都不知道先敲门么?”
“我敲了。”陈祈年站在门口说。“你没应。”
“又要借车?”
陈祈年摇摇头,走进来说:“你吃醋了。”
“我有病我吃你的醋?”
陈祈年踏上台阶,在水池边坐下来,笑说:“我也没说是吃我的醋啊。”
“......”
纪禾背靠墙壁,环着胳膊生气地说:“走开,我要洗澡。”
陈祈年噢一声,但半点没动,只伸手扯下自己脖颈上的贝壳项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轻声笑说:“都是假的。”
纪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
“你...”纪禾指着他鼻子咬牙道:“你玩我。”
陈祈年抓住她指尖,笑音很轻:“我可没玩你。你心里想着什么,眼里就会看到什么。”
纪禾挣开他的手,伸到水池里撩了把水,洗着指尖说:“谁让你往我车里塞丝袜?谁知道你丝袜哪来的?”
“丝袜就是你的啊。”
“......”
“我在你衣柜里拿的,没认出来?”
陈祈年说着,余光在她从浴袍里伸出来的光裸着的腿上轻轻掠了一道。
纪禾只觉得自己被他用眼神调戏了,拿袍角盖住腿说:“我什么时候有过那种破丝袜了!”
他只是笑。
无言间眸光又从她湿漉漉的脸上滑到她颈间,浴袍领口因为刚才那一挣,略微散开,露出半边泉涡似的锁骨,挂着三两粒珍珠般的水滴,正在往下朝着莹润的漫坡处淌去。
他垂眸望着水滴的轨迹,喉头不自觉轻咽了下。
纪禾见状,更是突然有种被他用眼睛剥光了衣裳、看了个从里到外的感觉,立马收紧领口:“你往哪儿看呢。”
他笑起来。
“我警告你把你的邪念都收收,否则——”
“否则?”
陈祈年高大的身躯像张天罗地网般欺压过来,纪禾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起身想走,又被陈祈年一把掐住腰按回原地。
“你瞒不住的。”他说。
纪禾同他对视着。
“小禾。”
他居然叫她名字,听着怪怪的。
陈祈年望着她轻声说:“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好感都没关系,我只想听你承认,承认你并不是对我无动于衷,承认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纪禾在他小心翼翼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发出很轻也很无奈的一声叹息。她抬起手,抚摸上他的眉角。
眉角慢慢弯起来,纪禾说:“别高兴得太早,还不知道能好多久呢,要是分手了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我可不想分手了还得和前男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在同一张饭桌上。”
陈祈年笑得嘴角压不住:“我不滚,做鬼也缠着你。”
“你啊。”纪禾点了下他鼻尖,“不知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也许我们俩都疯了,也或许我们俩都没疯,只是刚好相爱而已。”
“别把话说得这么重,我可不爱你。”
“你会爱我的,我这辈子就是用来等你爱我,让你爱我。”
“你才多大岁数就这辈子那辈子的?”
“唔...”陈祈年想想笑说,“大到正好可以跟你谈恋爱?”
纪禾笑了一阵,忽然变得严肃:“不许说出去。”
“说什么?”
“你说呢?”
陈祈年噢了一声:“那好吧,那我们就偷偷的,以后再公开。”
纪禾指着他再次发出严正申明:“你谁都不许说,否则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陈祈年低头亲着她的指尖说。
“还亲这个?傻瓜。”
“那...”
纪禾说:“你那天把我按到楼梯上的本事呢?”
陈祈年笑起来,即将凑近又道:“我要说对不起么?”
“废话怎么这么多?”
陈祈年不废话了,捧住她的脸亲了上去。
好甜,好软。
纵然不是第一次,却比第一次更惊心动魄。第一次他疯得失去了理智,只想倾尽所有将她占据,撕成碎片嚼成星沫吞下去,压根没搞清楚唇舌间的种种奇妙。
现在他体会到了。
纪禾蓦地推开他问:“你真的没跟那个女生乱来?”
陈祈年眼睛迷离地摇头:“我跟你保证,绝对没有。”
“是么?”纪禾轻哼一声,“那怎么这么会亲?”
陈祈年笑起来:“真的?”
“假的。”
陈祈年急不可耐地再次扑上去。
真是要命...她的唇她的香气,就像甜美的可卡/因,令他五脏六腑都飘了起来。气息在鼻尖碰撞,纪禾似乎看见许多透明黏热的丝线胶着在他们舌尖,耳畔是陈祈年抑制不住的喘息和近乎迷乱的喑哑呢喃:
“我好爱你...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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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纪禾放下喝完豆浆的杯子,拎包从客厅侧门下到车库。
“我也吃饱了。”陈祈年丢下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在玄关处穿好鞋,一溜烟从正门消失不见了。
林阿姨朝着拒绝接受国庆假期已经结束因此格外磨磨蹭蹭的双胞胎说:“快吃呀,校车要来啦。”
纪禾关上侧门,车库里显得很昏暗,卷闸不知何时升起了五分之一的高度,一道长条的光柱贴着地面,好似块方正的白砖。
望着那洞隙般的口子,纪禾正要笑,余光瞥见车窗玻璃上徐来的影子。
背脊在下一秒紧贴车窗,纪禾连忙挡住他的脸说:“别亲,涂了口红。”
陈祈年正要凑上去,她又说:“脸也不行,化好了妆。”
陈祈年于是贪婪地吻着她的耳朵和脖颈。
纪禾被弄得很痒,笑说:“悠着点,别把我耳环弄掉了。”
“掉了我给你买新的。”
“你该去你的中科院了。”
“我不想去,我哪都不想去。”
“开工了,不去也不行呀。”
陈祈年抱着她厮磨,神志像发了高烧近乎狂乱:“你带我走吧,求你,你带我走吧...”
“带去哪儿?”
“无所谓,哪都行,我不要跟你分开,一分一秒都不要。”陈祈年对着她的脖颈亲了又亲,“把我栓在你身边好了...或者我们就待在家里玩不行吗?我请假,你也不去公司,事情都让他们——”
纪禾笑了:“玩什么?”
陈祈年低头想去亲她涂了口红的嘴唇,被她用手心捂住,“别犯病。”她说,又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点了下,“晚上回家见。”
她的腕骨在自己手中像条握不住的小鱼一样溜了出去,她的车也在跟前像只出海的银色船舶扬帆航行,陈祈年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水泡发的种子,生出无数丝芽和根系,缕缕追随着她飞去,丝芽扯走了他的心他的肝他浑身的脏器,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一具被幸福冲击到昏眩的空壳了。
他简直是天下第一幸福的人了。
林阿姨送双胞胎出门,追在屁股后面把她们早餐没喝掉的牛奶塞进书包,一转眼看到车库门大开着,陈祈年一个人站在那里傻笑。
“小祈?你不是走了吗?”
“小祈?”
“怎么啦这孩子?”
林阿姨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料陈祈年捧住她的脑袋就吧唧亲了口,笑着飞快地跑走了。
林阿姨瞪大了眼睛。
这孩子,吃错药啦?
林阿姨家离御湖湾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前是每天都回家住。纪禾觉得她回到家也是一个人,每天来回还麻烦,和她商量了之后,便让她在一楼收拾了一间起居室,彻底成了住家管家,照料着这个家的里里外外。
虽说房子大,但活也不算多,因为卫生方面每周都有固定的保洁员上门来打扫,她只要买买菜、做做饭,晾晾衣服捣拾花草,闲来还能在楼下打个麻将。
中午一般没人回家吃饭——除开周末假期或是特殊情况——双胞胎在学校吃,只剩她和乌尔苏拉这只老猫。当然了,现在还有安装电梯的施工团队。
下午她买完菜回来,太阳像辆慢腾腾的老牛车,满载着沉甸甸的火烧云向天的西边驾驶而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
施工团队结束了今天的作业,跟她打过招呼便拖着通身黄土和疲惫离开。
林阿姨到钻电梯井的位置瞧了眼,地面豁然敞开一个大深坑,土壤里扎着钢筋架构,直通三楼。往上瞧,还能看见牛车金黄的影子呢,几片云朵不慎从满载的牛车上掉了下来,晕头转向跌跌撞撞,摔得眼冒金星。
林阿姨听见卷闸升起的动静,出门一看,纪禾从车上下来,她笑问:“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是呢。”纪禾在玄关换了鞋,“小祈回来了吗?”
“还没呢。我买了条鲫鱼,今晚蒸鱼吃好不好?”
“您说了算。”
林阿姨在厨房处理着新鲜的活鱼,去冰箱拿刚买的绍兴黄酒时,看到陈祈年自门外急匆匆地进来,笑说:“小祈今天也回得这么早?”
陈祈年只说:“我姐回来了?”
“回来啦。”林阿姨有些迟疑,“在楼上应该。”
他飞快跑上楼。
林阿姨望着他的背影,纳闷了一阵,还是继续做饭。
陈祈年轻悄悄推开她的房门,并没人,里外找一圈,他跪到客厅那个打通的电梯井边缘,惊讶地朝底下看:“你怎么在这里?”
纪禾抬起头,手上全是土,指了指坑底角落的乌尔苏拉说:“还不是它,掉坑里了,捞它上去。”
陈祈年顺着脚手架爬下去。
“你又下来干嘛?”
陈祈年踩到土里,立马抱了上去:“我好想你。我明天就辞职不干。”
“你疯了?”
“真的。”陈祈年抱住她亲,“每分每秒都好想你,一天怎么会这么漫长呢...”
纪禾搂住他脖颈轻声说:“我也想你。”
土里坑坑洼洼的站不稳,陈祈年身体又一直朝她欺压过来,没一会纪禾就脚下踉跄,倒靠在了坑壁上。
土壤有股森凉的湿气,密密麻麻地舔舐着背脊,身前是陈祈年毛孔里喷发出来的热气,两相夹击,令她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泥土纷纷滚落,掉进衣服里,纪禾拍了下他的脸:“再亲下去都要埋在这了。”
“埋吧,只要是跟你在一起,死有什么关系,我恨不得他们现在就来把坑填上,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尸骨都不分开。”
陈祈年压着她的身体,亲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的脖颈,一时间掉到脸上迷住双眼的不知道是土屑还是他激切的热吻。
纪禾眸光愈发涣散,模糊的视线里蹲伏着一只狸花猫,乌尔苏拉趴在轨道设备上,两只圆溜溜的猫眼盯着他们倒在肮脏的土壤里难舍难分,好似被蚕丝裹到一起的两只茧蛹。
世界仿佛缩小了,成了微观镜下的一滴水珠。咖啡色长着铜环的蚯蚓从土罅中钻出滑溜的脑袋,白符跳虫窸窸窣窣地啃食着腐殖质,草叶根茎闻上去有橘子的清香,甲螨在四周高声噪叫,泥土哗哗落下,仿佛葬礼的白玫瑰花瓣洒到他们身上,堆满了死亡的芬芳。土壤的潮湿和柔软令她再也分辨不清摇篮与坟墓之间的区别了。
“小祈?小祈!”
林阿姨的喊声。
纪禾骤然惊醒,连忙蜷缩着身体往坑壁上贴,又伸手拽过他:“嘘,不许说话。”
两人都快钻进土里了,陈祈年膝盖跪着,浑身脏兮兮,往前一步,手从她头发里捏下一只虫子:“蝉蛹。”
陈祈年居然扔进嘴里吃了,纪禾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忙什么呢。”林阿姨嘀咕了句,回到厨房。家里生抽没了,她得看着火走不开,想让小祈帮忙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瓶,但眼下只能自己去了。
聆听片刻,再没动静,纪禾弯腰爬出去说:“以后休想再用你那张吃过虫子的嘴亲我。”
她顺着脚手架爬上一楼,飞快溜上楼,陈祈年抱着乌尔苏拉,正猫腰躜到楼梯口,解下围裙的林阿姨走出来,撞见他浑身拖泥带土,嘴巴还又红又肿,不免惊讶:“怎么搞的这幅样子?”
“猫掉坑里了。”陈祈年说完像兔子一样奔上二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