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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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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呢?”
望着院子里的画面,邝仪笑答:“待不了多久,马上开学就得回去了。”
纪禾说:“好吧。”
马飞飞带着小加在院子里网蜻蜓,父子俩追来跑去,中法两语羼杂。
晌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晒着,浓缛的枝桠将八月的天空分割成无数细密的钻石。
风吹梢头,钻石像在发散光晕,又像流水,一瞬间散离又一瞬间聚合。
玻璃花房内开着盏落地扇,叶片嗡嗡地吹响着,玻璃上阳光淅淅沥沥地流淌着,绿萝在周围悄无声息地生长。
邝仪躺在藤椅上,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微微闭着眼说:“花香真好闻。”
“是吧。”纪禾笑说,“阿姨照料得好,要不然,这都死一片了。”
“查理苏还是帅的嘛。”瞥着查理苏从玻璃门外走进来,邝仪揶揄着说。
“说我什么呢?”查理苏笑眯眯地问。
“说你这张脸都该列入国家重点保护单位啦。”
查理苏凑到纪禾跟前:“你觉得呢?”
“撕下来放进博物馆吧。好了吗?”
“好啦。”查理苏牵着她说,“走吧走吧。”
邝仪问:“上哪儿去?”
纪禾于是说起荔湾已经被建设成五星级度假村的事情,他们决定故地重游,去度假村玩上几天。
“这个好啊。”马飞飞抱着满头大汗的小加走进来,听见了说,又问邝仪:“要不一块儿去?离开学就剩这么几天了,再带小加好好玩玩吧。”
邝仪略一思忖:“也行。”
于是双人行变成四人行,都到这份上了,又不可能不叫上陈祈年和双胞胎。有的玩,双胞胎当然开心的不得了。
问到陈祈年,陈祈年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同意。
最终双人行变成全家出游,开了两辆车。
纪禾把车钥匙丢给陈祈年想让他开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他右手手掌缠着一圈纱布,她问:“怎么了这是?”
陈祈年说:“没什么。”
他想接过钥匙,纪禾却往回收:“还能开车?”
“能开。”他有气无力地说,夺过钥匙就上了驾驶室。
查理苏凑过来,用目光询问。纪禾耸耸肩,两人一道坐进后座。
陈祈年盯着后视镜,两人说说笑笑聊个不停,他搞不懂,他真搞不懂,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他车开得十分凶猛,浑浑噩噩间大有种同归于尽的冲动。险些撞上一辆卡车,把除他以外的乘客吓得魂飞魄散,纪禾终于怒道:“你怎么搞的?下来!”
陈祈年顺从地推开车门下去,交接时纪禾瞟了眼他乌青的眼圈,问:“你没睡醒?”
陈祈年不理不睬,到后座上瘫着。
陈宝妮又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这只小鳖羔也是忘恩负义的杂种,见了查理苏比见了他这个亲哥还亲热还黏糊,一直贴着查理苏问长问短——
周伯通去哪儿啦?安妮三号你是不是当海盗去啦?你真的见过西班牙公主?哥伦比亚人是不是不用睡觉?......
应陈宝妮这个忠实听众的要求,查理苏一路上滔滔不绝天花乱坠地讲述着自己过去这么多年来的履历。
说他坐船跟着一个杂技团去到了阿尔巴尼亚,在那里看见了传说中的十四火峰,适值盖林大帝亲率二十万洛伊拿人抵抗瓦雷利亚人的侵略,但在瓦雷利亚龙王的龙焰之下输得一败涂地。
他随着娜梅莉亚女王万船横渡一路流亡,先后经过霜雪之牙和鬼影森林,最终被暴风雪刮到永冬之地,不幸和同伴们失散。
他走啊走,走啊走,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时,脚下却倏然悬空掉进一个温暖的猛犸象的洞穴里。巨大但近视的猛犸象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给他喂了六个月的猛犸象奶,致使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口气就能游到夏日之海。
于是他又游啊游,游啊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快看见荔湾啦,乍然躜出一条凶猛无比的剑齿鲨,一口就把他吞进了肚子里。
他又在鲨鱼的肚子里住了三个月,期间每天都讲笑话给剑齿鲨听。终于有一天剑齿鲨憋不住啦,哈哈大笑起来,吭哧一声就把他咳了出去。他和剑齿鲨因此成为了好朋友,骑着它到了中国领海,但因为剑齿鲨没有护照和入境许可,被海岸护卫队逼停在了公海...
陈宝妮听得迷醉。
陈祈年止不住地冷笑。
他不理解,他真不理解,他姐是怎么看上这个净会编瞎话的骗子的?
就因为他会讲故事?
他心里更加嫉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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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母子俩在沙滩上玩耍,第一次见到那小鬼的情形像海风临面拂来。
小鬼简直和小时候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弄得我还以为见到了3D打印出来的立体童年相框呢,我吓了大跳。后来她慢慢抬起脸,才是真的把我吓到了。
小鬼都六七岁了,说着一口流利的卷舌法语。我第一次站到小鬼面前,紧张得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好像小鬼是老子,我才是他儿子。
我以为自己会是“妈妈的朋友”,又或是“陌生的叔叔”,但小鬼竟然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我亲生爸爸对不对?
小鬼说,妈妈早就告诉过我了——不告诉恐怕也不行吧,她还能和洋人生出个亚裔来?除非基因变种了——小鬼十足官方派头地说,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我还是先叫你叔叔吧,毕竟我们不认识,爸爸听到了也会不高兴的。
我气得不行,想想又情有可原,只好接受这个称谓。但就在前几天,小鬼刚睡醒时,迷迷糊糊喊了我一声爸爸。
心间轰轰烈烈地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啦。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死去了,长出新的部分来。这部分是什么呢?杳杳冥冥的说也说不清。
马飞飞被海上的阳光晒得眯缝着眼睛,端起鸡尾酒喝了口,看见酒杯上装饰用的小雨伞,手指捏起,像转竹蜻蜓一样飞了出去。
他笑了声,片刻又迅速收敛。
——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啦。
他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确保没人看见。
还好旁边的陈祈年没看见。陈祈年魂都飞走了,马飞飞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对玩闹的小情侣的影子,同情地说:“再死盯着也没用。”
陈祈年微微闭眼。
马飞飞瞧着他缠纱布的手说:“手干嘛了?”
他不吭气。
整张脸跟死人一样。
马飞飞想想说:“小祈,作为过来人,你听小飞哥一句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想想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事,不就是因为脑子聪明得过火惹出来的祸端?现在你又惦记着你姐,跟中邪似的,迟早要把你自己给毁了呀。”
陈祈年莫名:“我小时候干的那些事?”
马飞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陈祈年恍然大悟,又如茅塞顿开,眼睛里迸射出某种幽幽的绿光:“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飞快地走了。
“你干嘛去!”马飞飞莫名其妙,“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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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像辆金灿灿的南瓜马车,不紧不慢地驾驶到天的西边,马车尾部拖着叮啷响的云朵,仿佛一串缤纷的可乐罐。
两人沿着沙滩信步,黄昏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查理苏牵着她的手:“辛苦吗?”
“哪方面?”
“全部。”
“辛苦吧,只不过…”
“什么?”
“我一直记得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如果世上那么多人都过得开心快乐,那么我也一定会有份。他让我相信,一切经历都值得,不论好坏。”
查理苏笑嘻嘻说:“那这个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纪禾嘁一声:“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而已。”
“怎么是花言巧语呢?我当初说过,你一定会拥有一个盛大的将来。现在你看,我说得不错吧?”
“你瞎蒙蒙中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为你感到高兴,尽管...”
查理苏叹息着:“尽管分开了这么多年。”
他目光从浮光跃金的海面上望进她眼里,在她眸中看到海鸥疾飞霞影灿烂,仿佛无数次回忆起的世界。
他轻声问:“为什么?因为良心吗?”
纪禾想了想:“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
“是啊,害怕,害怕另一条路,害怕...没人爱我,所以才选择留下来,牢牢抓住不放。比起他们需要我,其实是我更需要他们。”
就像有些人总喜欢养些小猫小狗之类的吧,人需要一双热烈望着他的眼睛,才不至于在残酷的现实里崩溃。
如同海雾中的灯塔,万家灯火间的其中一扇明窗。
充满温度、饱含期待、闪闪发亮的明窗,就像陈祈年的眼睛。
这个联想冷不丁跳进脑海,纪禾兀自怔忡了下。
思绪飞回到那天清晨,陈祈年连夜从北京赶回来,递了碗小吊梨汤给她,望着她说:
“我怕你难过的时候没人陪你说说话。”
明亮而炽热。
“那你需要我吗?”
“呣?”纪禾东张西望,只瞥见陈祈年飞快离去的影子。
查理苏偏过头,瞧着她笑,又问了一遍:“那你需要我吗?”
“你自己猜!”纪禾背过双手,在沙滩上倒退着走。
“纪小鱼!”
查理苏追上去,两人在海边疯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