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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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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笑声自门外阵阵飞进来,虽然奇怪,但还是暗中不动,只屏息凝神。
直到门开的声音响起,玄关的地板上流进来一道水光般的剪影。灯光骤亮,他们齐刷刷冒出来:
“surprise!”
“生日快乐——”
陈安妮和陈宝妮嘭嘭嘭地放礼花筒;小加鼓起腮帮子吹口哨,“呜”一声鲜红的口哨变得如同抻直的舌苔那样长;马飞飞和邝仪欢欣鼓舞;陈祈年笑容僵住,仿佛一盆凉水兜头而下。
纪禾愣住原地满头雾水。
两拨人面面相觑整整五分钟。
纪禾懵逼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他们懵逼则是因为纪禾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的胳膊亲热地搂着她。
轮流大眼瞪小眼,又三分钟过去,陈宝妮像袋鼠一样跳起来,惊声叫道:“安妮三号!”
陈祈年呆呆地看着他走过来。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对方是谁,他再清楚不过。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一种过去的灾难就像诅咒应验那样,再度降临了。
“你是安妮二号。”查理苏捏了捏陈宝妮的脸蛋笑说,又歪过脑袋看陈安妮,“你就是安妮一号,我记得不错吧?”
陈宝妮开心地说:“安妮三号,你怎么回来啦!”
查理苏神秘兮兮地笑说:“天机不可泄露。”
陈宝妮说:“我可以算卦算出来!奇怪...我怎么没算到你回来呢...”
纪禾盯着半边脸肿起来的陈安妮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安妮见状,忙不迭飞扑过去,解释说:“姐!都是假的啦,我没有和老男人谈恋爱也没有早孕,真的真的真的!”
纪禾一个脑袋两个大:“你在说什么?”
“给你准备惊喜呀。”
“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原来这三人合伙演了出戏,这三人当然是指双胞胎和陈祈年。双胞胎本来在法国玩得乐不思蜀,被陈祈年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说准备给她过生日,策划一场生日惊喜。
而这出早孕事件,纯粹是未来的女明星陈安妮自己临时加的戏码,觉得有震惊才会有欣喜,于是擅作主张地用怀孕两个字把他们吓了个魂不附体。
陈宝妮和陈祈年并不知情,还以为她当真憋了个大招呢。陈安妮堪比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表演功底成功唬住了他们所有人,也就导致最后落到她脸上的那巴掌格外货真价实。
陈祈年得知真相后虽然生气,气她玩得太过火,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继续配合。但因为那一巴掌,陈祈年被陈安妮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美名其曰片酬以及精神损失费和美貌护理费。
陈安妮要的莎士比亚舞台戏剧般的效果达到了,纪禾岂止是惊,简直要疯掉了。
纪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们...”
陈安妮害怕地躲到马飞飞身后,冲陈祈年说:“哥!你说句话嘛!生日惊喜可是你的主意。”
陈祈年:“......”
马飞飞睃他一眼,发现他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像条被开水烫光了毛的老狗。
查理苏轻声道:“今天是你生日呢...”
纪禾直逼着陈安妮说:“那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是你请来的特约演员?”
陈安妮捂着被打肿的脸小声说:“他是我同学的爸爸,也是我们老师,我去他们家玩,他正好顺路送我回来啦...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条领带呢?”
“呣?什么领带?”
“少装蒜!你从法国带回来的!”
“......”
陈安妮望向马飞飞说:“我、我准备等小飞哥生日,送给小飞哥的!”
马飞飞瞪大眼睛,随后又冲纪禾哂笑:“可能是我在法国提了几嘴,夸这种领带好看,被小妮子记在心上了。有心,有心。”
纪禾这才作罢。
见她不再追问,陈安妮悄悄松了口气。
“好啦,别气啦。”马飞飞大大咧咧地说,“都是想着给你惊喜嘛,每年的生日都千篇一律地重复过,但你绝对会记住今年的是不是?”
他眄了眼查理苏,又笑说:“看来不止我们,你也给我们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惊喜嘛。”
陈祈年看到他们相视而笑,脑中霹雳交加,电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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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yeux anniversaire~”小加递上一个可爱礼盒,甜甜地冲她笑道。
纪禾笑着接过礼盒,摸摸他的脑袋说:“Merci beaucoup~”
“蛋糕来啦——”
陈安妮和陈宝妮抬着一个三层大蛋糕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上。
蛋糕上面插着两根数字蜡烛,纪禾看着金色的25笑说:“我不是二十六了吗?”
马飞飞说:“按实岁过啦。”
几个人七手八脚,又是把她推到正中间,又是给她戴上生日礼帽。
熄灭侧厅的灯光,金色的蜡烛跳跃着金色的火苗,和金色的数字一起抖动着,发散出月球表面般的橘黄色光芒。
“唱生日快乐歌啦!”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纪禾被高低不齐的唱声环绕着,仿佛被柔软的羽穗包围,一种真实的幸福洋溢在心间,飞舞在眼前,就像蜡烛上的金色火苗,熠熠流光,摇曳成影,无数幽蓝的蛱蝶在闭眼的瞬间飞向永恒的记忆之河...
她许了个愿望。
一道道青紫色的雨箭在他脑海中乱砸,没射伤那个一路跟随的小黑孩,却穿过七年的时间和空间,在半明半暗的世界里仿佛带状闪电,将他一箭殛倒。他睁着红眼,看着查理苏在阴影里把脸贴到她的颈窝。
耳鬓厮磨,说俏皮话,两人开心地笑起来。
眼前耀白一阵,像走出隧道,原来是厅内的灯揿亮了。
“别光顾着说悄悄话啦,切蛋糕呀!”马飞飞冲她说。
纪禾搡了把黏过来的查理苏,接过刀,往蛋糕中间切下去,分成好几块,催促他们道:“自己拿呀。”
“我要水果和奶油多一点的!”
“我和她相反,喏,我这块上面的水果和奶油都给你。”
“J'aime bien le g?teau au chocolat!”
“小野,在这要说中文知不知道?不然大家都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鸟语...”
“别说脏话,带坏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小加说他喜欢吃蛋糕,我法语学得很快吧?signori,ho capito tutto quello che ha ditto。”
“...你这是意大利语呀。”
陈祈年一句也听不见,他只盯着看。他没办法不看,两人肩膀拥挤在一起,脑袋靠在一起,完全没有距离,两张笑容不断的脸庞像天上无数个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他眼眶发涨、发涩。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的目光能生出钩子,把查理苏的脸抓烂。
马飞飞往嘴里塞了团奶油蛋糕,瞥见陈祈年两只眼睛都快淬出火星子了,正想怎么着地安慰一下,耳边刺啦一声,凳脚摩擦过地板,陈祈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查理苏奇怪地瞧他眼,低声道:“祈年贤侄怎么啦。”
纪禾笑说:“谁知道。”
双胞胎和小加在玩画乌龟的游戏,邝仪充当裁判兼翻译,马飞飞想了想,朝她道:“我去趟卫生间。”
邝仪不屑地翻白眼:“去就去,这点屁事还要报备?”
马飞飞嬉笑一声,趁众人不注意飞快上楼。
房间里传来沉闷的擂声。
马飞飞推开门看,陈祈年正在发了疯似的捶打一条红色的沙包,手套都没戴,好似把沙包当成了仇人。
晚风从敞开的阳台渡进来,携着楼下的欢声笑语,一滚一滚地卷着垂地的帘幔。
帘角处满树青橘,在地板上如积水的反光里泛着浅绿的微芒和酸涩的气息。
马飞飞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倚靠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框上,安慰道:“别难过了,现在就这样了,我早告诉过你,这是不对的。你姐有她自己的想法,现在这个想法从天而降了吧。就算你和你姐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吧,也斗不过这种杀回马枪搞突袭的呀。”
陈祈年置若罔闻,只闷头打沙袋,两条从短袖里伸出来的胳膊仿佛充血,绷出遒劲虬结的青筋。
“主要人家还是双箭头,但凡是个单箭头,说不准你小子都能有机会。别告诉我说你看不出来,你姐都快把脸笑烂啦,笑笑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闻言,陈祈年停下手,受到重击的沙袋往回弹,像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马飞飞暼过去,看着他轰然倒地,仿佛死了一样,不由得叹口气:“行啦,事已至此,想开点吧。你还这么年轻,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要么小飞哥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陈祈年望着天花板说:“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马飞飞笑了:“你姐就这么好?”
陈祈年嘴里喃喃着。
马飞飞弹掉烟灰说:“还是那句话,想开点吧,如果你姐真的中意他,和他在一起真觉得开心,你还能把人家拆散了不成?难道你不希望你姐幸福?有时候自己的感情并没有那么重要,你要真喜欢她,她开心你也会觉得开心的。”
陈祈年闭了下眼,余光瞥见在他手指间燃烧起一点殷红的烟蒂,问:“我能来一根么?”
马飞飞拨开烟盒,就剩下两支了,遂把打火机塞进去一齐丢给他:“都给你。去,洗个澡好好清醒下吧,满身臭汗...”
他说完走了。
陈祈年坐起来,点上烟深吸一口,吞下所有干呛苦涩的烟雾。他在等。
并没有麻痹或是轻飘的感觉传来。
神经依然要命地钝痛。
皮肤下像藏着一窝毒蛇。
他来回捻着烟支,看一粒红星隐隐地烧上去,灰色的余烬像枯枝长久不落。他把烟头按到自己掌心。
毒蛇扭动着,针尖般的刺痛淬炼出一丝丝游离的快感,从他喉间发出一声轻若未闻的叹息。
他突然想起前阵子开车带她到医院拆卸石膏,医生瞅着自己调侃她说,男朋友这么年轻呀。她木着脸,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未反驳。
令他暗自开心了许久。
...她对着他的笑容,她望着他的眼神——主要人家还是双箭头,但凡是个单箭头,说不准你小子都能有机会。别告诉我说你看不出来,你姐都快把脸笑烂啦...
叫他心碎的是查理苏的从天而降么?是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浪漫初恋历史么?不,都不是,是她看向查理苏时眼里的欢喜和期待,仿佛星星闪动。
仿佛迸进眼里的玻璃碎片,硌得他生不如死。
就像悲哀地意识到这场灾难的重蹈覆辙一样,他又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原来世上有人能不用努力已经深藏在她心底,原来查理苏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对比之下他的种种心机简直就像跳梁小丑。
他揿住打火机的指甲盖发了青,一滴烫油点在地板上,呈透明的琥珀色。他翻过手掌,掌心起了一片赤红的燎泡,皱巴巴像烂掉的苹果。
他伸展着,燎泡抻直又凹陷,他捏起那丝褶皱撕开,一些蜡油般的东西顺着纹路淅淅沥沥地流淌,掌心仿佛黏在烧红的铁砧上揭掉一层皮。
有道理,小飞哥说得很有道理,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她的幸福更重要呢?应当为她感到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开心我就开心,她快乐所以我快乐...
一阵缥缈的说话声传来,似乎有人在阳台上窃窃私语,他麻木地站起来。
地面上滩着一洼积水,他险些滑一跤,但踏上去并没有水声。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地面反光,连带摔跤都只是神经错乱的幻觉。
他走过去,想寻找那窃窃私语的声音。现在他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一圈葱茏的繁藤栅栏围着楼下的院子,藤上点缀着许多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还有一些乌檀色绀紫色藕荷色的牵牛花丛,构成小小一座芬芳的深夜岛屿。
他们在岛屿上牵着手走来走去,月光泼到他们身上,使他们的笑眼弯眉都格外清晰。他们十指相扣,紧紧拥抱着。
陈祈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挺好的,他想,他转身进去,慢慢地走着,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干嘛,于是来回踱步。
没什么不好,这样再好不过,陈祈年栽到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蜷曲起来。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开心我就开心。可他的心都快像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