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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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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禾直骂娘,碍于白露在旁边,又不好毁了作为一个老板的风度,于是只好在心里骂,骂那条破车道,骂那辆粤Z.F023港,骂那个不长眼的车主,大骂了半小时,白露也开车到了御湖湾的家门口。
白露率先下车去,从后座拿出条拐杖,跑到副驾驶拉开门,瞧着她打着雪白石膏的沉重右腿,温柔体贴道:“纪总,我扶您进去吧,小心。”
纪禾撑着拐杖说:“不用了,都到这儿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开车回公司吧。”
“那行,我把您的包和药给您挂玄关上。”
白露退到门外说:“您多注意休息,好好养身体才最要紧。”
纪禾点头。
这个漂亮小秘书两年前招进公司,那时还只是行政人员,但为人踏实、机灵、上进,常常看着她就令纪禾想到十几岁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会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破格提拔她为总助吧。
在他人身上联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并不奇怪,但这种念头近年来愈加频繁了,好像自己的过去已经遥远到模糊难寻,需要靠他人的棱角幻化出的影子才能触及到一点零星碎片。她也只有在旁人溜须拍马地说起来时,才会猛然记起,原来自己才二十五岁呀。
她忘记是谁说的了,当一个人真正老去的时候,是意识到自己像她的父亲或是母亲的那一刻。谢天谢地,她至今还不觉得自己像郭润娣,她从始至终都在避免自己像郭润娣。
纪禾步履蹒跚地走进去,午后时分,家中空荡。
林阿姨大概午睡去了,一楼没开空调,热得不行。纪禾想上二楼,拄着拐杖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没跳几阶累得半死,骨折的小腿也疼得要命,或许得在家里加装个电梯什么的,这么想着,她索性甩开拐杖趴到台阶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陈祈年惊讶地看着她在楼梯间像只壁虎一样爬行:“姐?你腿怎么了?”
纪禾抬眸,陈祈年立在二楼半,光着个上半身,二楼半的窗户泼进来一片灼灼的天光,冲得她眼睛好像一下子从黑暗掉进了光明的井里。
视线失焦目光涣散间,要不是他开口叫了声姐,纪禾还以为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现世了呢。
陈祈年跑下来,纪禾看着他块状分明的腹肌在眼前凹进去,攒成一些深深的线条,两条青筋毕现的胳膊扶自己起来。纪禾顿时觉得自己也像只飞不动从树窝上掉下来的鸟了。
陈祈年扶她到二楼半,纪禾说:“我的拐杖。”
“上去再拿,小心。”
纪禾搭着他肩膀,感觉像搭了块坚硬但干滑的石头,无处着力,腰又被他握得很紧,走比爬还艰难。
陈祈年见状说:“我抱你上去。”
他臂弯滑到她臀下,捞起她双腿,小心翼翼地拉开受伤的腿与栏杆墙壁门框之间的距离,一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
纪禾闷着脸团在他怀中,没什么表情。
陈祈年把她放到沙发上,轻轻抬起她的腿问:“怎么受伤的?”
“被车撞了。”
可能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自己的车在路上叫人刮了不算,都走到公司楼下了,过个红绿灯的功夫,还能被一辆黑车撞得人仰马翻。
回想起那黑车司机阴邪得难以名状的眼神,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有小人要暗中加害她。
陈宝妮五月过生日的时候,既不想要晚宴也不想要走秀,只在家中开展了一场小型的神秘通灵仪式,断定说她会在夏天结束之前遭遇一场挫折,使她心受重创。
纪禾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自己的心已是千疮百孔,变成铜墙铁壁再刀枪不入了,谁能重创到她?
但眼下危机感扑面而来,毕竟性命攸关。
她不是没有死对头,同行、竞争对手都是表面笑晏晏背后捅刀子的好手,可是会下黑手的...
一定是了,一定是那个被她整破产的山寨小公司。
那小公司明目张胆地抄袭步履不停的设计,挂着差不多的logo和旗号,还赚得钵满盆溢。纪禾哪能坐视不管,一纸诉状将对方告上了法庭,一审结果判对方赔偿全部因为抄袭所得收入,对方不服上诉,现在还在审理当中。
陈祈年拿来她的拐杖,打量她全身说:“还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
也就胳膊肘擦破了点皮吧。
陈祈年叹口气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纪禾说:“是我不小心吗?人家不长眼能怪我?”
陈祈年失笑:“不怪你,怪他。饿不饿?要吃点什么吗?”
纪禾摇头。
她尽量不把目光往他胸膛上放,只是心里纳闷,望津一年到头就没几个凉天,热的时候马飞飞也常光着膀子四处走来走去,她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到他这就那么扎眼呢?
多半是因为变化太大。
陈祈年小时候是鸡胸螳螂腰,整个身板简直就像是两排肋条覆着层薄薄的塑料薄膜,稍微跑两步,喘口气,那只可怜兮兮的心脏就在薄膜下跳得要死要活,薄膜如同胞衣,好像兜不住一扎即破的样子。
有个惯爱欺负陈祈年的邻家小孩曾放言说,他可以用削尖了的筷子戳进陈祈年胸口,再把他的心像串鹌鹑蛋一样串出来。纪禾不得不勒令陈祈年在大夏天穿夹袄,免得他被人家戳死。
现在她很窝火,有种被自己的回忆无情背叛了的感觉。如果不是回忆背叛了她那就是陈祈年背叛了她,这身肌肉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一个人在家干嘛呢?”纪禾没好气地说。
陈祈年给乌尔苏拉喂猫饭,头也不回地说:“休息,过阵子再去院里报道。”
“中科院?”
“对的。”
好歹是个国家级别的科研单位,纪禾也无话可说。
腿骨折,她也只能休息,四处张望一圈,二楼也空荡荡的,向来叽叽喳喳呱噪个不停的双胞胎不知所踪,空旷和静谧和闲置让她火上加火:“陈安妮陈宝妮呢?又溜哪儿玩去了?”
“怎么了这是?”陈祈年笑说,“她们跟着小飞哥去法国了呀,忘了?”
纪禾:“......”
双胞胎从北京玩完回来后,恰巧赶上马飞飞准备动身前往法国看儿子,想趁着暑期放假好好陪伴儿子,促进一下父子感情。
双胞胎死活要跟着去,美名其曰出国游历增广见闻。马飞飞没什么不乐意,纪禾也就只好随她们去了。
纪禾觉得自己被热昏头了,说:“干嘛不开空调?”
“刚开的,还没凉呢,你再坐会。上午我自己在家,觉得费电就没开。”陈祈年直起身说,“我给你拿喝的,冰的可以吗?”
“不用了。”纪禾撑着拐杖站起来说,“我回房间眯一会。”
“我扶你。”
“一边呆着去。”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阿姨不是在?她煮什么我吃什么。”
陈祈年只得作罢。
纪禾砰一声关上房门,楼下便传来叫喊:“小祈——”
陈祈年应了声,下楼去,阿姨拎着纪禾挂在玄关处的包和药说:“姐的包吧?电话在响——这药是怎么啦?”
“她腿碰伤了,骨折。”
“还会!”阿姨瞪大眼睛,“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阿姨说,“电话是不是安妮她们打来嗒?估计这会在法国玩得正开心呢。”
陈祈年听到她这么说,掏出手机瞧了眼,并不是双胞胎,备注是个陌生名字——孟忍冬。
陈祈年眯起了眼睛。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个搂着他姐在楼下亲的、又在陈安妮生日宴上打情骂俏的、他算卦算出来寿命跟王八一样长的男人。
他不认为是自己疯癫的臆想,一切都有迹可循,就像他带着双胞胎从北京回来的那天,纪禾开车去机场接他们。陈祈年一钻上副驾驶,就在车里闻到一股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他们家里任何人的气息。
最明显的是飘荡着一股烟草味,纪禾不抽烟——起码平时在家不抽,只应酬的时候才对付两口——他依稀觉得是那个一直不死的男人的。他心里正狐疑着,撩眸一瞥,又捕捉到一枚落在她颈间的绯色咬痕,在白衫领口间半遮半掩半躲半藏。
陈祈年气疯了。
回想起陈宝妮给他卜的六爻卦,必须采取措施,铲除障碍,否则制约无穷,只得继续忍受。
他深以为然。
陈祈年动手想删掉来电记录,转念一想,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什么重要的工作电话呢?他忍着,暂且压下嫉恨,上二楼扣了扣她房间的门。
“干嘛?”
“有电话。”
“门没锁。”
陈祈年把手机递给她,纪禾扫了眼来电显示,又扫眼他,说:“还站着干什么?出去。”
确定了。
陈祈年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删。
要是有时光穿梭机可以穿越回两分钟前就好了,他懊丧着脸走出去,深深感到光创造独处机会是不行的。
当初得知马飞飞即将飞往法国,陈祈年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不可多得的良机,遂撺掇双胞胎去缠着小飞哥,跟他一块出国游玩。
他鞍前马后十分积极地替双胞胎弄好了护照签证,又跑到马飞飞那儿吹耳边风,说孩子跟孩子在一起玩,熟络得更快,童年友谊建立起来了保不准小加就会想回中国了呢。
马飞飞还能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他坏笑着说:“哼...你小子,想把我们都支开跟你姐过二人世界是吧?”
马飞飞并非不愿,但故意拿乔,陈祈年苦求了好一阵他才一口应下。如今的确是二人世界了——林阿姨不算——但困难依然重重。
陈祈年不自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