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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

  •   会议室内爆发出一阵喝彩。

      掌声雷动,宛若大江大潮,前仆后继地涌进耳蜗,倒灌,堵塞,发胀,令她两耳持续性地嗡鸣。

      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到无数张笑开了花的脸庞。那些脸庞转来转去,眯缝着眼,嘴巴洞大开大合,以至于能看见他们上颚间吊下来的那朵奶嘴似的小肉垂,停在发黄发白的舌苔上,像保龄球的滑道。

      她看到自己的胳膊无端挓挲开,接着身体莫名腾空而起,与天花板平行。无数礼炮礼花在半空炸开,仿佛白日焰火,五彩缤纷的箔片落到她脸上,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几个人攫住,向上托举着,如同抛浪,恰似庆典。

      她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终于,她视线在会议大屏上抓住了一串通红的数字,那数字横长一条,那数字远超七百万。

      大江大潮渐渐从耳蜗里退去,定格住的声音像解了冻,林立起伏着,她这才发现声音很多、很响、很高涨。

      马飞飞撬开一瓶香槟,酒盖嘣的一声飞出去消失在了人群里,泡沫团团簇簇地从瓶口开绽,他把一张快变形的脸挤过来,大声说:

      “赢啦,赢啦!”

      赢了。

      茶香袅袅。
      孙淳盘着一串佛珠笑说:“恭喜啊,赢得毫无悬念,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纪禾笑道:“我不喜欢输。”

      “我也不喜欢。”孙淳呷了口茶说,“三年转眼就过了,你知道我近年来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四周发展得越快越快,越来越猛,人的种性却在不断倒退。从前的人敢想敢说敢做敢当,种性强劲,现在的人呢?都是些阳/痿货色,支棱不起来啦。”

      纪禾只是笑。

      孙淳指了指玻璃窗外的几个男人,大概是公司里的下属吧,轻蔑地说道:“看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去了势的阉鸡、被骟掉命根子的劁猪,没点卵用啦!但你不一样,你的几/把比他们都大,随时都能操/翻他们!”

      “怎么样小禾,想不想再来一轮!只要你未来三年增长率不低于50%,达成了我就支付我司的五百万股给你!”

      纪禾笑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耗尽了我的全力,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中场休息一下,如果我想继续赌,不用担心,肯定头一个来找你。”

      “好吧。其实做一件事呢,开始和坚持都不难,难的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既然你已经清楚了,那我也只能道一声恭喜啦。”

      -

      “她们怎么还不下来?”
      “陈宝妮陈安妮!”

      纪禾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只听到陈宝妮的回应。陈祈年看着她买的新车说:“我能试试吗?”

      “你考驾照了?什么时候考的?”
      “我会开,只是还没拿证。”
      “会开怎么不拿?”
      陈祈年无奈地耸耸肩,纪禾想想,才反应过来,年龄没到呢。
      不过提起年龄就想到另一点,她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嗯。”
      “想要什么礼物?”
      陈祈年尚未搭腔,陈宝妮飞奔而来,钻上车探出个脑袋说:“我们的生日也快到啦!”
      “到什么到,现在才三月,还有俩月呢。”纪禾说。

      打扮得跟个小妖精似的陈安妮也坐上来。纪禾简直都不想评价她那身行头,花里胡哨又琳琅满目的,到了佛祖面前怕是要被视为大不敬,可倘若她勒令她换一身,陈安妮这个犟种只会反其道而行之,愈发变本加厉。

      陈安妮指着自己蠢笨的妹妹,气冲冲说:“我不要跟她一起过生日!我要分开过!”

      纪禾同陈祈年对视一眼,笑说:“小时候给你们倒杯水、盛碗饭都得整齐划一地持平,什么东西都要搞得一模一样,现在又要分开?”

      陈安妮说:“今时不同往日,我都长大啦!我才不要和她一样,更不要和她凑一起过生日!”

      “那你想怎么弄呢?”

      “分开,她前一个月,我后一个月,或者反过来都行,总而言之我不要和她一起过。”陈安妮对自己同胞妹妹的嫌弃是与日俱增,言溢于表,又说:“还有,今年过生日我要买手机。”

      陈祈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纪禾不悦地说:“你要手机干什么?成天学不好好上,就知道玩。”

      “我朋友她们都有啦!”陈安妮嚷嚷着说,“就我没有!电脑也没有!还得用我哥——”

      “你还好意思提?你期末才考了多少分?等你把成绩弄及格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陈安妮气得似乎想尖叫,陈祈年坐在副驾驶上,回头扫了她一眼。

      陈安妮立马噤声了,在生气与窝囊之间选择了窝囊地生气,抬起腿冲副驾驶的座位狠狠地假踹了一脚。

      这时陈宝妮不知死活地搭腔说:“我可没有不及格。”

      “你!”陈安妮瞪着这个落井下石净说风凉话的粘贴复制版,张牙舞爪地说:“我真想吸收掉你!”

      自从陈安妮在新闻上看到一对印度连体姐妹花,说这对姐妹花的身体之所以会生长在一起,是因为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彼此争夺养分互相吸收。很显然这对姐妹花的吸收能力旗鼓相当,在九个月的较量里打成了平手,导致了变成怪胎连体共存的尴尬局面。

      陈安妮得知此新闻后,就恨自己当初在老家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这个蠢妹妹给彻底吸收掉,导致她现在成天蹦跶在自己面前,烦人得要死。

      听了什么想吸收掉她的话,陈宝妮也不恼,只说:“你要是吸收掉了我,那你就会变成一个双头两面的怪物。”

      陈安妮说:“变成怪物也好过现在!”

      随她们斗嘴,纪禾探出车窗,冲慢悠悠晃来的马飞飞大喊:“快点!”
      “来了来了。”马飞飞弹掉烟头说,“急什么。”

      这两天刚下过雨,山路稍显泥泞,山间空气清新。崇宁寺香火旺盛,过了年十五香客依然如织,一道斜长的山梯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才到一半,穿厚底铆钉靴爬山的陈安妮就遭不住了,薄薄的胸膛鼓动得像烧煤的风箱,吭哧吭哧说:“...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会...休息...”

      纪禾也好不到哪儿去,可见运动真是要人命,她扶着木栏杆缓冲脑子里发晕的旋涡,见旁边的陈祈年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又感慨着年轻就是有劲了。

      半山腰坐落着一栋朱漆剥落的凉亭,陈祈年说:“那就在这休息会儿吧。”

      几人欣悦地如同得到了解放。

      纪禾靠着椅子坐下来,陈祈年递上水说:“渴不渴?喝点水吧。”

      她接了,想拧,却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一旋就开。她喝了两口,陈祈年望着她轻微滚动的喉头,见她头往后靠,又伸手垫在了湿漉漉的扶栏上。

      纪禾嘴角扯了下,没说什么,只安心枕在他手背上闭目养神,想到他生日礼物的事被双胞胎打断还没着落,遂道:“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

      她的长发顺着他的手骨往外垂落,很松软,香气混合着山间清凉的味道,丝缕如云,沁人心脾,他笑说:“你想送我什么呢?”

      “我问你你又问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不...送你辆车?只要别太贵的,什么玛莎拉蒂劳斯莱斯我肯定是送不起的。”

      “不用。”陈祈年下巴靠在自己手肘上,微微歪着脑袋看她说话时不断翕合的两瓣唇,“车以后我自己买。”

      纪禾笑了,睁眼眄着他:“送你还不要?换了别人不知道得多开心呢。”

      陈祈年也笑:“我不想被当成只会吃软饭的草包。”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是我弟弟,家里人。像安妮说的,今时不同往日了嘛,有福就得懂得享,还自讨苦吃不成?”

      是个雾浓的阴天,山中日光浅浅,从亭角飞檐间宛若珠帘落下来。
      一颗颗落到她鼻尖,淌过嘴唇,流过脖颈,些许搁浅在两弯锁骨里,泛起微光,些许隐入荫蔽的领口,挠得他心尖儿发痒。

      那段脖颈枕在自己手上,仿佛一盏横卧的青玉案。

      怪不得这类凉亭椅子叫美人靠呢。
      但也不是谁靠上去都是慵懒的美人。

      他轻声说:“真不用。要不然这样吧,你先送我一个承诺,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再找你兑现,行吗?”

      “不行,万一到时候你狮子大开口,要一个我给不起的呢?”

      “放心。”他说,目光在她脖颈上流连,那仰起的弧度,像在等着人亲下去的样子,他的喉间发涩,肯定地说:“你给得起。”

      纪禾闻言,又掀起眼皮瞧了他一道,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天在回国的飞机上。陈祈年确实变了,目光变沉了,沉得有时候让她接不住,只得避开。

      她说:“随你吧。”

      一根烟没抽完,马飞飞倚着亭柱,心里想些有的没的。磕个烟灰的间隙,撞见陈祈年和他姐聊天的画面。

      两颗脑袋靠在扶栏上就两拃的距离,陈祈年眼睛闪闪亮亮,活像小狗望着自己的主人。马飞飞眯缝着眼,头顶缓缓冒出第三个奇怪的问号。

      他想起冒出第二个问号的时候,还是除夕夜那会。
      他们一伙人都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纪禾这个死要面子的偏偏在书桌上做夜校布置的功课,有个什么深奥的问题解不开,叫清华大学生帮忙。陈祈年辅导她姐的功课,两颗脑袋仅一拃的距离。

      他无意间发现陈祈年看向他姐的眼神就像多年前邝仪的眼神,以及更多年前他在灯芯儿水汪汪的眼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神。

      但他并不十分确定,他嗑着瓜子,瞄了一眼,又瞄一眼,在台灯杏黄色的光芒下,陈祈年一双眼睛就像炼铁淬火时的黑水,水面幽幽地暗着,却也挡不住水下铁毡燃烧、铁花迸溅的狂热。

      这三个问号一冒,算是彻底把怀疑坐实了。

      马飞飞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浑然未觉的陈祈年,直到上完香拜完佛,回到御湖湾,他才坐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瞅准时机叫住从旁而过的陈祈年说:“你觉得这个男人怎么样?”

      他指着自己手机上的一张照片问。

      陈祈年不明所以:“还行吧,干嘛?”

      “你姐的相亲对象,托我说项呢,我瞅着你姐也老大不小了,这男的又还可以——”

      “相亲?”陈祈年果然倒回来,警惕道:“她自己说要的?”
      马飞飞坏笑着:“你这么激动干嘛?”
      陈祈年:“......”
      陈祈年说:“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是太突然了,还是你心怀鬼胎?”
      陈祈年对上他眼睛。
      他发现了,脑海里一个声音说。陈祈年颓然地坐下说:“你都知道了。”
      “你来真的?”
      他不吱声。
      马飞飞捂脸哀声道:“你这是乱/伦的孽缘呀!”
      陈祈年怄火地说:“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你还我们?现在就我们上了?是血缘的事儿吗?从小一块长大的,同桌吃饭同床睡,没血缘也胜似有血缘啦!”
      “你别胡说八道,我和她什么时候同床睡过。”
      “哼,我看你现在是巴不得啦。”
      “......”
      “你速速绝了这个念头,要让你姐知道,她非得把你揍成孙子。”
      陈祈年说:“我不相信。”
      马飞飞说:“那你现在就下楼,告诉她你喜欢她,看她会不会给你两巴掌。”
      陈祈年:“......”
      陈祈年坚定地说:“现在不可能,不代表以后不可能。”
      “你疯啦?”马飞飞诧异地说,“你还真想对你姐下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陈祈年认真地说,“就算她是我姐又怎么样?我爱她就该死吗?不光彩的不是爱,是这些有的没的偏见。如果真的该死,那也得由她来决定。”

      马飞飞无言以对。

      “小飞哥,算我求你,在我还没有把握之前,别告诉她,也别...给她牵什么红线之类的,行吗?”

      马飞飞嗤笑说:“你要真有本事,还怕这些?我当然可以不撮合,但要是她自己看对眼了,你拦得住吗?别说小飞哥没提醒你,这么些年,你姐的桃花可是多如天上繁星,把她掰成八瓣都不够用啦。”

      陈祈年闷闷地说:“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而且依我看...”
      “什么?”
      马飞飞煞有介事道:“你姐还是中意那个骗子。嗳,也可以理解,初恋么...”

      “我不想听了!”陈祈年掉头就走。

      马飞飞呱呱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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