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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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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飞飞的儿子长得随他,没什么观赏性。邝仪给他取的中文名字叫邝野——当然是随她自己姓——法国名字则叫加布里埃尔。一长串纪禾叫不来,遂简化了叫他小加。
由于出生在法国,哪怕日常有邝仪教习,小加还是说不来中文,只会几个简单的词汇,比如“你好”“谢谢”之类的,弄得想跟他联络一下感情都寸步难行。
看着陈祈年陪小加在客厅地板上玩乐高,两人都没说话。
邝仪变化真的是很大。
每回想起她,纪禾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个骑在大黑狗身上,一顿老拳擂得黑狗汪汪直叫的武松般的泼辣女孩,和面前这个说着卷舌法语、抽女士香烟的宫廷贵妇似的人物完全对不上,差异之大直叫她忍不住深思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时间吧,时间的滚滚长河卷着他们向前奔跑,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谁说看不见时间呢?谁说时间是无形的影子呢?那镜中红唇的渐渐干瘪难道不是时间吗?那黄土丘坡上的高楼日益林立难道不是时间吗?那大胆泼辣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优雅的贵妇、一个慈爱的母亲,不也是时间吗?
时间的无情流去让她伤感,可谁又能逃离时间之外,活在不变的永恒里呢?那大约是宇宙间的另一个维度吧。
纪禾长长地叹了口气。
邝仪笑问:“怎么了?”
“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其实一直都觉得过得快。但看到你,才发现,原来白驹过隙不是夸张。”
“是啊,我们都变了很多呢。”
纪禾想想说:“他找过你,真的,很长时间。”
在步履不停还是个小工厂的时候,马飞飞几乎每个月都会消失上一阵。纪禾有次无意间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一沓车票和船票,天南海北去哪儿的都有。
如果他不是失心疯喜欢像走地鸡那样四处乱蹿的话,那应该就是在找怀孕的邝仪的下落了。
邝仪没搭腔。
纪禾问她:“你怎么想的呢?”
邝仪苦笑着摇头,说:“时间不对。”
邝仪家里的女佣给他们收拾了两间客房,陈祈年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梳头发,他坐到床边看她:“邝仪姐怎么样?”
纪禾耸耸肩:“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开的事情,她都在法国这么多年了,工作、家庭、孩子...她的生活都在法国。就算真要离婚,孩子怎么弄?情况太复杂了。”
“那怎么办?小飞哥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回去,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还能怎么办,随他去呗,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去哪儿还要我们看着不成?再说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得靠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不好插手。”
“好吧,那我们要不要在法国多留几天?”
“留下来干嘛?”
“...游玩?”
“你要想玩你就留下来,我得回去。”
“有那么忙么...”
纪禾梳完头发,拿了支面霜往脸上抹,在镜子里看到他低着头犯嘀咕,笑说:“你非要扯上我干嘛呢?你自己一个人不行?”
“..有个伴嘛。”
纪禾刚想说以后再说吧,又想起那抹错觉般的身影。
可能吗?她不知道,在香港和邝仪重逢已是巧合,这种巧合的几率能有多大呢?
陈祈年偏头看她:“怎么了?”
纪禾张张嘴,还是算了。
陈祈年又追问,追问之下纪禾终于迟疑道:“你还记不记得查理苏?”
听见这个名字,陈祈年的脸色就不好了:“记得。他怎么?”
“没什么。”她叹口气,“估计是我看错了吧。”
陈祈年说:“他不是早就远走高飞了吗?”
“是啊。”
陈祈年在她的叹息里听出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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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飞机,买的座位是并排的。纪禾靠窗,陈祈年在中间,旁边还有个空位,本以为没人,谁知最终来了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安置完行李,坐下后瞟了陈祈年好几眼。被纪禾捕捉到,不由感慨自己这个弟弟的桃花运真是旺盛。
果不其然,起飞了一段时间,年轻姑娘轻声跟他搭讪,用的还是英语问:“你也是中国人吗?”
陈祈年点点头。
“好巧。”年轻姑娘眼亮晶晶,切换回中文系统:“那你也去望津哦?”
陈祈年终于扭头,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她:“同一架飞机,你去望津,难不成我半路跳下去投胎?”
纪禾一口水喷出来。
姑娘闹了个大红脸。
她万分尴尬地缩回去,不再言语。
看着老僧入定不为世俗所乱似的陈祈年,纪禾摇摇头,照他这样,桃花运再旺盛也是白费。
飞行近九个钟头,不算短。
陈祈年对飞机上的读物电影不感兴趣,侧眸看去,纪禾已经戴上眼罩睡着了,半张脸映入眼帘,鼻梁高挺,唇瓣如蜜,隐约能闻到津甜的暗香。
陈祈年注视良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脑袋揽到自己肩上,让她枕着睡。
他闻着那股香气闭上了眼睛。
机体在万里高空穿梭,如同翱翔的青鸟。
底下的森野河流缩得很小,黛色玉色交叠,像画手随意的笔触。
如此飞越大片国土。
纪禾是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醒转的,漆黑里隐约闻到一股清爽的松香,很淡,也很好闻。
她抬手去扒拉眼罩,陈祈年早醒了,看见眼罩的一边卡住她头发,便轻轻捏住眼罩的耳朵,将那绺青丝解救出来,又挽去她耳后,轻声问:“睡得好吗?”
刚醒,脑子像糨糊,倒没太留意他有些逾矩的动作,纪禾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问:“…飞多久了?”
“5小时23分14秒。”
“......”
陈祈年是很严谨的。
纪禾揉着脸:“…还有这么长时间。”
真受不了。
陈祈年看着她笑,刚想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飞机突然猛地震颤一下。
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陈祈年立即侧转过身护住她。
机体痉挛似的抖动仍在继续,引起一片骚乱,上舱的行李相互碰撞,有乘客尖叫。陈祈年抱她更紧,一手拨开窗帘,阴云翻滚,机体在急速下坠。
刚想出言安慰,一垂眸目光相接,两人都愣住。
距离近在咫尺,声息清晰可闻。
机舱内一屋暗灯,如同涌起密云,似颠簸似颤栗。
纪禾彻底清醒,挣扎了下,却没挣脱开,她绷着脸:“陈祈年。”
天空变了颜色,从乱流区的灰度到蔚蓝,小小方块的窗帘底下透进来清朗的光晕,飞行很快逐渐平稳。
美丽的空姐匆忙赶来安抚乘客受惊的情绪,陈祈年置若罔闻,眸心半垂,盯着她张合的唇瓣喉头轻咽:“估计是强流。”
用得着你说。
纪禾依然绷着脸:“松手。”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竟抱着她,陈祈年如梦初醒,忙不迭松开,退回原位,不着痕迹地抚平手背的余悸。
纪禾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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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尾声将近,四处开始红火起来。
御湖湾虽没有像售楼小姐当初说的那么夸张,什么抢破脑袋都挤不进来,但近两年入住率确实暴涨,以至别墅群内不再清冷,而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林阿姨早被她移民美国的独生女儿接去过大年了,她们自己张罗年夜饭,好在有陈祈年这个大厨,各种热菜冷盘通通不在话下。
从晌午便开始忙碌,到傍晚时分,纪禾指挥着双胞胎往大门两边贴对联,陈安妮仍然对马飞飞的滞留法国深感遗憾,难过地问:“小飞哥真的不回来过年吗?”
可能是自己平时对她比较苛严吧,陈安妮打小就跟马飞飞亲。纪禾正欲开口,一道爽朗的大笑随着车笛声响起:“看看谁回来啦!”
陈安妮眼睛一亮,立即飞奔而下:“小飞哥!你回来啦!”
还有邝仪和小加。
看着穿皮草的贵妇卡米拉牵着她毛绒绒的宠物小狗似的儿子走下来,纪禾不免感到讶然。
她试图从马飞飞的表情里寻找到答案,但对方只是半苦不苦地笑了下,弄得她愈发云里雾里。
双胞胎不认识邝仪,更不认识她旁边提溜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小孩,好奇之际,邝仪先笑道:“我来猜猜,你是安妮吧?”
陈安妮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都分不出来。
“觉得像,有姐姐的样子。呐,送你的新年礼物。”
邝仪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又递了一个给陈宝妮,“这是你的。都是从法国带回来的哦。”
双胞胎眼睛亮了,异口同声道:
“香水吗!”
“鹅肝吗!”
“......”
“......”
双胞胎是卧龙凤雏,问的是一个比一个精彩,纪禾在后面没忍住笑,陈祈年垂眸看她,眉眼不自觉浸染笑意,又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纪禾:“干嘛?”
陈祈年压低嗓音说:“笑得这么开心。”
纪禾:“你管我。”
对面的马飞飞不经意瞥到这幕,这小动作...
他歪了下脑袋,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邝仪笑眯眯地冲双胞胎道:“等你们拆开看就知道啦。”
“谢谢姐姐!”陈安妮脑筋转得飞快,瞟了眼小飞哥,改口道:“不对,谢谢嫂子!”
邝仪依旧笑眯眯:“不对,是姐姐,不是嫂子,记住了哦。”
马飞飞脸上的表情彻底成了苦笑。
纪禾同陈祈年又相视一眼。
到底怎么个情况?
在一群人张罗着把年夜饭陆续端上桌时,纪禾才瞅准空挡,揪住在大门外抽烟解馋的马飞飞低声问:“怎么回来了?”
马飞飞笑说:“还不让回了?我磨了这么久人才同意的。”
“同意什么?”
“回国过年啊。我儿子虽然在国外长大,但怎么说也是个纯种中国人。我看再不回来认祖归宗啊,真的要变成小洋鬼子啦。”
“过完年呢?”
马飞飞抽着烟没说话。
纪禾心下了然了。
马飞飞说:“还得回去。她只同意我去看孩子,或许偶尔把孩子带回国住个几天,但暂时没回国的想法。”
纪禾说:“总比不认你强。”
马飞飞说:“确实。”
里面在叫,纪禾说:“吃饭吧。”
马飞飞往香器里捻灭烟蒂,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