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一见君有若火烧身 ...
-
昏沉的天幕炸开,泄出一线清明。
那光亮越来越大,作走马灯的态势,播放凤箫声何其短暂的一生。
凤箫声对人世间的初始印象,是姐姐温婉的面容。
到她学会爬的年纪,娘亲待产,姐姐将她交予仆役看护,对娘亲的事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从生产到坐月子,无一不包办。
那时的凤箫声,灵敏好动。
趁着乳母靠着八角桌,托着下巴打盹,做山里的野猴子,灵活翻身下了床。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钻过去,这里看看,那里溜溜,等乳母发现不对时,已撒开了欢,一头扎进草丛。
她远远见着一蛇一鸟,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处,纠缠不休。
这个撕咬得那厮,穿喉烂肚,那个利爪勾破这位,蛇胆溅汁。
有好玩的不捎上她,天理难容。未启蒙的奶娃娃,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觉恐惧,只觉有趣,还反过来费力抓捕。
幸运的是,时值猛禽恶兽相互缠斗,筋疲力尽的关头。
鹬蚌相争,反叫一牙没长齐的奶娃娃捡了漏。
渔翁得利的凤箫声,薅薅白枕鹤的羽毛,在对方瞥过来,宣称冒犯的眼神里,乐呵呵顶到头上。
她挟持元气大伤的黑蛇,抡动肉乎乎的手肘、手腕,使尽蛮力,浑作鞭子甩。
拍得黑蛇头眼昏花,眼冒金星了,再捆到腰膀上,打着结玩。
一路寻过来的仆役们,吓得六神无主。
凤二小姐横行霸道的性子,打小显现。和她自小定下婚事的东风放,则出色得多。
富家子弟开了智的年龄,她还在地里玩泥巴,放鞭炮炸茅坑,自出生以来,与她互相绑定的东风放,已小有成就。
要凤箫声未见其人,先听闻他的名声。
三阳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东家的小公子。
自幼根骨清奇,武运极佳。
在极具天赋的基础上,对武学的操练,昼夜不舍,刻苦到花费重金请上门的严苛教头,说不出一句苛责的话。
东家小公子相貌堂堂,出手阔绰。不论人品、资质,样样拿得出手,一时风头无两。
丹凤城人人赞誉,交口称赞,不绝于耳。
反之,谈论起将来要与他共结秦晋之好的凤箫声,面上则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摇头晃脑,一声叹息。
仿佛东风放娶了她,蒙受了天大的不幸,她嫁给东风放,是占了多大的便宜。
有什么了不起的,凤箫声心里不服气。
不就是那什么小晕、大晕吗?她随随便便就能搞定。
事实证明,凤箫声搞不定。
武道家入门的书籍,有心阻碍学习绕过私塾自学的贫民子弟。所有功法要点,写得天花乱坠。
每个字分开来,她认识,合在一起,她又看不懂了。
它们争先恐后地在纸面上跳舞,糊住凤箫声的眼,闹得她头晕目眩。没一会呼呼大睡,流了一桌面口水。
没学几日,搁置一旁,不管了。
有通畅的大道不走,何必执着于狭隘的幽径。
为何她要放着尊贵的千金小姐不做,转而勤学苦练,去做数十年如一日,累死累活,未必能出头的武道家?
净给自己找麻烦不说,等闲的日子不再自由、松弛。
好比阿姐央求着爹爹,压着她强上的私塾。每天有那么多的课业要学,数不尽的刻苦要做。
到头来,未尝能有圆满的结果。
何苦来哉。
背着爹爹私底下备战竞赛的姐姐,凤霜落摸摸她的头。
“府内给的再多,如同美艳、华丽的外袍,终归是别人的赠予。只有化为己用,学成本领,才真正属于自己。”
凤箫声不懂。
也不想懂。
授课的夫子说,多劳多得,吃苦是福。
她不以为然,认为那是诓骗贩夫走卒的话术。
要不,怎么都是对着底下受苦受累的百姓说,而不对着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皇家贵胄耳提面命。
是夫子们不敢吗?
“你——你——你——”
童言无忌,夫子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抻着一只手,直哆嗦。“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没有半点你姐姐的风采”
“你这小妮子,老夫还不信教不了你了!”
“你这脏心烂肺的臭老头当然教不了我!”
凤箫声可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唬住。
“明明收的是一模一样的束脩,没有哪边轻,哪边重。你一见着姑娘,便说人不堪大用,得趁早休业,回家早早定下婚事,相夫教子为是。”
“见着儿郎,纵使对方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流连花巷,你还要夸他未来必定大有作为,男儿的后劲尽在后头。”
“我看你是有眼无珠!”凤箫声心中,可无半点尊师重道的礼仪所在。“还不如姐姐的水平,洗洗回家吧你!”
被揭穿二皮子脸,夫子捂着胸口,一下喘不上气。
当一个人在争吵辩论时,落于下风,急叉白脸了,便要拐弯抹角,抨击打得自己毫无招架的议论者本尊。
“你这等粗鄙的丫头,不堪教化,怎会是未来与东风放携手共度一生的发妻。东家那小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凤箫声一听就来气,“说我就说我,扯什么东风放?谁说我要做他的妻,他我还不稀罕呢!”
不敬尊长的结果,是她被勒令回家,反省思过。
反什么省,思什么过,凤箫声连夜寻找夫子住所,烧了他碍眼的胡子。
回家被动家法,打折了三根棍子。
她分明只要低一句头,学她姐姐一同,按照爹爹凤来义的意见,老老实实认错。进而一次认、次次认,直到人生败无可败,退无可退。
凤箫声偏生不应。
还仰着脖子,直犯倔,“不认、不认、就不认!我这次烧、下次烧、下下次我还要再烧!”
她先前想不明白,为何人生下来,不能平平顺顺、安安乐乐地度过,非得犯轴想不开,走上武道家这条崎岖、坎坷的荆棘之路。
毕定是那些人脑子有问题。
被痛打了一顿后,也没能想明白。笃定自己生来不同,一生下来便是要享福的。
不让她享福者,定是要来祸害她无疑。
天底下的福气或许有固定的存量,有些人享受不着,必然是被他人抢夺。
她看那些整日摇头晃脑,三令五申,宣传吃苦是福的人就是。
与凤箫声想一出,是一出,还未起步,半途而废的武学基础相反,等她再次听闻东风放的消息,他已越过弧状修行,成功以浊坤最小的年纪,晋升武道家,彻底打响名号。
与其他终其一生,企图叩响武道大门无望的武者们,拉开差距。
可想而知,若无大的差错,东风放未来必当是前途无可限量,好一路锦绣前程。
关于她和东风放的姻亲,再度被黎民百姓翻出来,与之而来的,是尘嚣直上的流言。
一说:“二小姐既无美貌,又无才气,不是好生耽误人家?”
二说:“东家郎君相貌好、品质佳,何愁没有十来个红颜知己,凤家那个纸糊的母老虎,哪能制得住。”
又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三婆两嫂,理所应当。纳妾蓄婢,势在必行。”
暗自沾沾自喜,“几十年前征伐大江南北的将帅,尚且要在我们三阳充当贤妻,莫非将帅生下的女儿,还能反了天不成?”
个个将那素为谋面的小郎君,看成天上高不可攀的白云,把同样未碰过面的凤箫声,踩踏成脚底乌糟碾鞋的泥。
对着她,摇头叹息。
凤箫声心眼小,容不得大块的沙砾。挤兑得她合不了眼,辗转难眠。
东风放越突出,她越是恼羞成怒。大手一挥,屋里摆设全砸碎,七色彩练在手里揉皱了,势要他好看。
也是在那一年,豆蔻年华二月初。
对自家女婿异常满意的凤来义,破天荒做了主,积极主动地和东家主事交换庚帖,同时让一双子女碰次面,掌掌眼。
成排的银白杨,概日凌云。
一棵棵白杨树长得笔管条直,一列列站成训练有素的士兵,浑然是疆界上一道坚不可摧的防风林。
原本贫瘠的荒漠,隶属浊坤地界。经过几十年栽种,搅弄出一水绿海翻波。在其间,支起一座繁荣的都城,名为三阳。
丹凤城,毫无疑问是三阳里首屈一指的璀璨明珠。
黄土沙尘一吹,愈显郁郁葱葱。
风景秀丽的绿洲河畔,泥砖夯土垒成石堡。东家小公子在仆人指引下,款款而来,朝着主厅而去。
被安置在耳房的凤家小霸王挨了训,恼得直跺脚,耐不住红了眼眶。
当日天公不作美,鸽灰色的天空硬得像块生硬的铁,保不齐沉得支撑不住,整块整块砸下来。
风吹起轻薄的纱幔,被仆人引见的东风放略一侧目,闹个小脾气的凤箫声掀起眼帘。
二人隔着被凤撩起的一小块三角缝隙,阴差阳错达成初次会面。
凤家两个小的,名声着实称不上好。大约是老大别笑老二的区别。与他们顶头的大姑娘,相去甚远。
在见面之前,东风放笃定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在见识了凤箫声的脾气后,明确此女不堪教化。
种种听着离谱的传言,倒不算冤了她。
凤箫声其人,骄纵蛮横,好逸恶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能站着,绝不随意向外走动。能倚在贵妃榻上躺着,绝不胡咧咧坐着。
就连吃喜好的时令水果,也要人细致地剥了皮,一口口喂进嘴里,从中付出的成本,只肯开开尊口而已。
这样的人,的的确确是他名义上,且日后必当要迎娶回家的结发妻子。
当凤箫声惹了事,承担不起后果,被他训斥,总爱双手捂着脸,做假哭状,雷声大,雨点小。
还偷偷摸摸地从手指缝里,瞧他的反应。
一双招子灵动非常,跟黑珍珠似的,吸纳周边的一切光泽,古灵精怪地转悠着。
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放过吧,难免再犯。不放吧,又会被记恨。每当这时,东风放常常会不自禁回想起他们的初次碰面。
常常回味,时时摸索,不知不觉,流连忘返。
请来给家里开蒙的教书先生,教授过东风放一句诗——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意为见到心仪之人,内心的激切按捺不住,有若烈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