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86、得幸坐享齐人之福

　　说实话，他吃顿东西容易嘛。咋磕磕碰碰的，愣是不让他有好果子吃。夜云轻想。

　　在野外还能自由打猎，爱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吃什么。有多大能力，吃多大的物种。

　　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单信奉强者为尊，只要拳头够硬，飞天的鲲鹏都能当野味狩来吃。

　　夜云轻馋鲲鹏已久，本以为进阶化龙，能得偿所愿，奈何天不如人愿，啃不到新鲜，反把内丹搭了进去。

　　他身受重伤，为寻内丹，踏遍山河，到了人类地界。

　　不得不说，叫他大开眼界。

　　人类建设的城邦，遍布五湖四海。高强度运作，大规模集聚，互相协作，有水源处，必有人烟。

　　他们没有掏心的爪牙，却有一双能工巧匠的手；没有日行千里的脚力，却能驯服和驾驭潜力马驹。

　　在三山五岳安家落户，要原本轻视他们的生灵们侧目相看。

　　人类狡诈，远胜狐族之上。凶恶程度，更甚于山间猛虎。更要命的是里外二两皮的虚伪。

　　人前好善乐施，大家之风。然后图穷匕见，虚誉欺人。让初次步入人类社会的夜云轻，栽了好多个跟头。

　　他每到一处，由于异于常人的外观，引起一片惊恐。

　　受到惊吓的人们尖叫，逃跑，跃跃欲试的青壮年们提着锄头，举着火仗追赶。

　　和禁断之森里的情况，截然不同。

　　森林里的生灵不会因为某个物种外貌不同，穷追猛打。更不会驱逐出他们所在区域，还广为告知，张贴布告，意图组织队伍，置之死地。

　　与白枕鹤激战的夜云轻，被打成重伤，面对村民，尚能逃生，面临一群上了境界的武道家设下阵法围殴，则毫无还手之力。

　　给他喂食的商贩，在饭菜里下了穿肠的毒药；和蔼可亲的婆婆，趁着夜色喊来设下埋伏的助力。

　　紧接着，断尾、剔骨、扒皮、抽筋。

　　他被穿了琵琶骨，每呼吸一下，与肩胛骨连接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

　　每一声都在嘲讽他的天真。每一次俱会传来无法忍受的隐痛。

　　他双手手掌被十字镖穿透，钉死在墙上。面前架起一个火盆，九六帮帮众摩拳擦掌，用烈火炙烤刀刃。

　　始知天下万物，唯独人最不可信。

　　“哗啦——”

　　算不得多大的动静，胜负已在须臾间决定。

　　金碧辉煌的城池，刹那间，被切割成条形的块状物。里面能喘气的生物，除了他，无一个幸存。

　　四处散布着零落的断肢残骸，别说合力抵御，大多数死者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哎呀，失策，居然还有活口。”

　　一顶油纸伞出现在眼前，稍会，抬起了，露出底下绣着暗纹的黄褐色斗篷。五大仙之一的黄仙，不岳平明停步。

　　“难得遇见同类，看到你沦落至此，我真是于心不忍。”

　　同类，他们才不是同类。

　　夜云轻眉眼低垂，青色的妖血顺着割开的脉搏流淌。

　　哪怕不岳平明舍弃抛却身份，泯灭人性，仍旧更改不了她生而为人，后背叛族群，转投新生的事实。

　　向人讨封的黄皮子，嘴里没一个正形。

　　为谎言受挫，在上面吃尽了苦头了的夜云轻，才不信她的花言巧语。

　　的确，若说出这番话的，是儿怜兽扰，怜贫惜老的狐仙，倒是值得信任。

　　偏偏说话的，是几百年来不断拆卸山河城邦的不岳平明。便得听她嘲笑，“该说颇有造化，还是不堪入目？”

　　五大仙当中，资质最老的，莫过跟身边跟着一群徒子徒孙的狐仙。

　　武力最强的，是举起叛旗，灭亡前朝的灰仙。

　　除去几百年未现世，不知是否尚存于世的柳仙，剩余两仙，其本身的存在，即为莫大的灾害。

　　无论是带来瘟疫和灾厄的灰仙，抑或杀性最大的不岳平明，鲜少有人愿意与之碰面。

　　“不知阁下至此，有何贵干？”束缚自身的锁妖链被切断，夜云轻靠在墙边，运功疗伤。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岳平明掌心向上，抛出什么东西。接着，全数稳稳当当接住。手背向上，攥成拳头，每一道指缝里夹着一枚货币。

　　曦和、望舒、银湾、太清四类钱币，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仅仅在寻一位藏头露尾的小人，死而复生的故人。”

　　是小人，是故人，夜云轻自有分寸。不过点头之交，初次见面的陌路人，又岂会对他坦言相告。

　　夜云轻心知肚明。

　　“据说她曾留下预言，预示王朝命运，乾坤大定。无奈我既抓不到她的人，也搜不到相关线索。”

　　屠城灭国，纯属无奈之举。只是因为这样，效率高上许多而已。

　　既然地面上找不到，莫不是藏在地底下？

　　噢，这并非代表她要找的人，已身处黄泉，回归大地之母的怀抱。

　　独有那个人，较之五大仙亦不遑多让。几乎能无限续命，熬到资质最老的狐仙一命呜呼为止。

　　“行了。别摆出一副性命垂危的模样，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咬住我的喉咙，好一口气吞了我，恢复伤势。”

　　不岳平明揭穿他的伪装，直言他闷不吭声，一门心思干大事，“早多方忌惮，哪会落得如此下场。”

　　“如果遇见你的是狐仙，他那个慈善家必然会给你疗伤，妥帖地照顾好。很不幸，你遇见的是我，没切了你，已是我手下留情。”

　　根本就不存在手下留情，夜云轻不置可否。

　　用胡须丈量好城池大体脉络的不岳平明，下手便是冲着灭城而去。

　　要不是他多年苦心孤诣，强壮身躯，不死在九六帮手下，也会死于不岳平明的手笔。

　　而在不岳平明看来，夜云轻的生死与她毫无挂碍。真一死了之了，倒不如说正好，纯当腾飞的烟花，助助兴。

　　仅此一遭，夜云轻对人的劣根性知晓一二，终是学会收起蛇尾，遮盖鳞片，隐藏利爪。

　　人类强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循着内丹的气息，兜兜转转，追踪到浊坤，观察了几日，锁定好目标。

　　夜云轻学习人类礼仪、侍奉凤箫声，还要提防被人发现身份，吃不了、兜着走。

　　凤家身处疆界要地，宅邸恼有以往大有威名的黄知善，和只要她一有风吹草动，不问三七二十一，立马跟着她一同开战的秦有让。

　　凤来义那位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暂且不论。他和黄知善联结而生的长女凤霜落，反倒不容小觑。

　　在凤家一门心思将她往良家淑女，名门贵妇的方向培养时，愣是在没有半点帮衬，甚至屡次被拖后腿的严苛条件下，隐约显露出人中龙凤的态势。

　　可惜，鱼跃龙门的前奏，尚未打响，就被凤家老爷的算计一瞬清空。

　　凤箫声的未婚夫东风放，在举家扶持的境况下，年少成名，一路高歌，约莫有问鼎五方的趋势。

　　前头说的几人，就他们当时的成就而言，暂且可以忽略不计。

　　更重要的，是凤箫声的师父，那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寒江雪。

　　别说光蒙着眼了，便是化成灰，夜云轻都能认出来，对方正是牵累他沦落到此等境界的罪魁祸首。

　　害他不得不灰头土脸地在人类地盘徘徊，静待食物成熟的时机。

　　可憎的是，寒江雪那衣冠禽兽，披起人皮来，演得似模似样。礼义廉耻，张口即来，颇受人爱戴。

　　走到哪儿，就被奉为座上宾。整日摆出一副无事小神仙的姿态，四处云游，招摇撞骗，就更为可气。

　　他都怀疑对方到处蹭吃蹭喝，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只有他对着尚且青涩的小人儿，只能看、不能吃，忍到深更半夜，偷摸着舔几口，解解馋。

　　被他抬起大腿的凤箫声，在睡梦里挣动了下，嘴里念念有词，嘀咕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东风放，我不会放过你的！”

　　“凤金缕，我非弄死你不可！”

　　“姐姐，你看他们——”

　　暗戳戳开小灶的夜云轻，心领神会。师父确乎是暴脾气，沉入梦乡也要不放过找人清算的机会。

　　庭院里的桂花树一年年飘香，灼烧的枫叶红渲染了满池塘。

　　夜云轻左等右等，等到凤箫声想开了，斩断那群只会妨碍她的亲缘，撇弃那堆乱七八糟的关系，转移阵地。

　　偏偏选在了有上古阵法坐镇的天阿寺。

　　以苦修闻名的和尚们，众志成城，一身正气，九死不悔。

　　大地之母冒头捣乱，柳仙大人不甘人后，一大群人死的死、伤的伤，夜云轻远远看着，好是百无聊赖。

　　围着污臭的尸体，挑挑拣拣，没一个舍得下口。

　　有热乎乎的美食，何必迁就泡烂了的腐尸。

　　进食还是新鲜的好。起码师父体内贮存他的内丹，闻着十分受用。

　　至于凤箫声死后，尸体会不会发臭，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会趁着师父活着时，采取蛇类通常觅食的方式，一口闷了。

　　是以，不论是身居庙堂之高的天子算计，要一干江湖人士，抛头颅、洒热血，命丧当场，或者本打算与生死观联手，开启冥界大门，而后中途易辙的柳仙，悉数与他无关。

　　化为原形的夜云轻，击杀了前来找麻烦的溯流派成员。

　　在他人闹得天翻地覆，撕破脸皮时，在人仰马翻的天阿寺内，优游自如地游过来，钻过去，还能抽出空闲来感慨。

　　这群没毛的猴子，怪是能折腾，在漫长的等待中，后知后觉地学会了自我反省。

　　怪他。

　　化龙不成，掉了品阶。遗失内丹不说，还得对凑巧吞了他内丹的女娃娃，俯首称臣。

　　他生来为蛇，顶着一副生来娇弱的身躯。偶尔吃个小点心，少不了处处小心，生怕卡了骨头。

　　蛇煞费苦心，吞下猎物，在消食过程中，遭遇到外来的危机，还得费劲巴力吐出来，才能逃跑或者应战。

　　否则有极大的概率被噎死或杀死。

　　这大概是从古至今，鲜有蛇能成功化龙的缘故。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夜云轻委屈，夜云轻要说。

　　遍身漆黑的鳞片展开来，延展的皮囊被内部养得精壮的肌肉骨骼，撑得变白，五根弯曲的长指甲落在上边，轻声地安抚。

　　“崽子们，等爹爹消化了你们的娘亲，回收内丹，回复品阶，你们要吃什么，有什么。”

　　再不济，回去找找师父还尚在人世的姐姐、弟弟，把他们一齐吞了也行。

　　好让师父一家在他的肚子里，和和美美，圆满团聚。这大概是人类心之向往的齐人之福。

　　没上过一天学堂的文盲夜云轻，如是想道。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同样不说人话的银喉长尾山雀，常年与寒江雪相处，不比核桃大多少的小脑袋瓜子，精明得很。

　　热衷于给它投喂，几乎无所不应的饲主，被鸟类天生对敌的蛇，囫囵吞进肚子，它定是有一百个不应。

　　银喉长尾山雀按捺不住，怒向胆边生，一下不管不顾，再一次莽撞地冲上去，势要撞烂他的肚皮。

　　飞至中途，再度被人拦截。

　　凤家小公子凤金缕，一路追着凤箫声的脚步长成，自然能分辨认出是它是凤箫声身边娇养的传讯鸟。

　　他两根手指头捏着鸟羽，单只眼睛斜向显出正形的夜云轻。

　　既然找到了能够对话的畜生，就无谓再跟着一只不通人言的傻鸟。

　　夜云轻在这，阿姐指定跑不了多远。

　　凤金缕心里衡量着，抽出一根金箭，扣在弓弦上，调整角度，拉到一触即发的状态，准头对准夜云轻。

　　“来，你来说说，阿姐她究竟去了哪。”

　　精兵打造的兵器锋利，金灿灿的箭头瞄准半人半蛇的异类。

　　“说出来，我可以留你个好死。”

　　游到岸上的水母，呼朋唤友，结伴成群，清闲地在林间漫步。轻飘飘的头部伞状结构里，漂浮着几条若隐若现金橘色长带。

　　它们跨越悠长的岁月，耗费数不尽的寿命，此刻集结于此，即将抛却过往，重新变得轻盈。

　　心高气傲的凤小公子，日常呼奴唤婢，携带着一身银钱出门，五花马，千金裘，好不奢靡。

　　便是身后靠山的凤家倒了，因领头姐姐的缘故，成了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依旧不改目中无人的脾性。

　　夜云轻可不惯着他。

　　“师父啊——”

　　怪异的利爪点在肚皮上，明明是简单地平叙，听起来竟像是一种挑衅，“在这儿呢。”

　　“在我的肚子里，被我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吞下去。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凤金缕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那就剖了你的肚，扒掉你的皮，挖出一通到底的肠道，将我的阿姐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