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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他就多余吃那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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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示警振聋发聩,唤醒沉睡的伴生灵。
伴生灵和契约者相互绑定,生死攸关之间,桃花水母运用艰难习得的避水罩,裹住凤箫声身体。
在理解不了何谓生死的节点,奋力地抵抗又一场离别发生。
遏制不住的紧迫强压,锲而不舍地推挤凤箫声躯体。她禁不住七窍流血,破碎的颅骨流出灰白色的脑浆。
象征着生命源泉的浆液,疯狂向外涌动,飞快远离身躯。
桃花水母急得团团转,不断用所学的知识,封锁住快速流逝的生机。
即使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没有头脑的生物,不晓得何为聪慧的开始,更学不会所谓机敏地放弃。处理不来复杂的情感,亦失却多余的情绪累积。
仅仅倚赖着与凤箫声绑定的契约,重复着刻进本能的招数,为其博得一线喘息。
期待已久的大餐,进食过程受到意料之外的妨碍,夜云轻覆盖脖颈的鳞片攒动,一手抓住不要命地往他怀里冲的银喉长尾山雀。
夜云轻一眼认出,这是师父和她的师父,他该称为祖师或太师父,或者其他他压根没有必要记住称谓的敌人——
寒江雪与师父来往沟通的信使。
啾啾。
该不该说上一句,物似主人形。
分明没有巴掌大的鸟雀,居然妄图以自身小不点儿的身量,一头顶死他这个比它体型高出几千倍的蛇类。
该夸赞一句忠诚,或感叹啾啾像它的主人那般,脑袋空空,通体散发稚气,莽撞且无脑。
愚蠢到一定境界,是要赞叹一声可爱了。
而可爱,一贯用来称呼可被用来赏玩、作弄的造物。
预示着它们的自主权,从来不曾拿捏在自己手中。自身凄惨的命途,终将被更为强大的他者所操纵。
仔细想想,小小燕雀确乎是在蛇的食谱上,能在此间相遇,于不当阻碍他的时机闪现,兴许能称作另一种不是冤家不聚头。
奈何蛇类进食,素来讲究秩序。它们先天的生理系统,生来造作又娇气。
夜云轻刚刚用餐完毕,是时隔多年的一顿大快朵颐。
需得抽出一段时间消消食,暂时心有余力而余不足,不能让啾啾称心如意地成为他的腹中餐。
不像饥肠辘辘的人类,几大碗肉菜混着米饭,囫囵吞枣吞下肚去,还能抽空啃几个肥腻的肘子加加餐。
哦,他并不是特意捧高踩低,贬低人类。
毕竟,人性贪婪,蛇类不外如是,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句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贪婪二字,铭刻在物种的基因库里,谁也不用瞧不起谁。有贪心才会进步,有觊觎方得长存。
瑕瑜互见,本是事态的一体两面。
“我代师父感谢你,以及你背后之人的算计。”
盘踞在云母上的墨蚺,悠悠开口,柔中有韧的身段,放眼含章,亦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奈何——”
压着舌根撵出的话,悬而未决,一番吞吐,打开头寥寥几个字后,冷漠地截断,后半截说与不说,全无所谓。
只是快刀斩乱麻,或者临终关怀的无聊措施罢了。
禁断之森作为含章的发源地,植被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行走其间,各类高大的植株遮天蔽日,不泄光明。
只有少数几个植被较为稀疏的地段,正午时分才能分辨出方向。
换句话说,禁断之森是他们这类开了灵智的生物地盘,传讯鸟有勇无谋,不过是飞蛾扑火,自不量力。
原形毕露的墨蚺,人头蛇尾,大大方方地展露出他独具一格的形体。
一对黑而亮的竖瞳睁着,正中倒错着细长的菱形。
因饱餐一顿,舒服地倚靠在地金上,半眯着眼睛。两腮夸张得骇人的裂口张开,隐隐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时不时吐出一条蛇信子,打三分之一,处,在靠前端的位置分裂出两条分岔的红,绕着豁口两边游移。
夜云轻周身遍布着黧黑的鳞片,层层叠叠地攒高了,盘到上宽下窄的劲腰,一块块亮到能抛光。
比吸光的碧玺抢眼,较坚硬的曜石强固。
盘坐在攀附着青苔的云母上,光靠在那儿,便是一副浑然天成的名家志怪画。
对全身肌理控制极强的夜云轻,时隔多年,饱餐一顿。从喉咙口到胃部舒畅到灌着一股热流,只差当场打起了盹。
且观他的腹腔,由上到下,高高隆起,胜过十月怀胎,即将生产的孕妇。
那可不嘛。
刚吞下了一个体型健朗的成年人,轻轻松松地拗断了骨头,融化掉衣衫,结结实实地吞入肚去,等着猎物被高浓度的胃酸消化。
搁在寻常人上,被瞄准、吞没的对象,早应一命呜呼。
怎奈师父,不愧是师父。
体内有他的内丹和那位的灵珠加持,内有半满神功心法,外有天阿寺硬功打底,作辅助,一时半会,还渡不过冥河。
人估计晕乎乎的,游走在生死边缘。
到嘴的鸭子,焉有让人飞了的道理。夜云轻挪动身子,一条长尾野性十足,每一次律动伴随着惊人的力量。
牢牢缀在后头,摇摇曳曳。
哪怕对自不量力的啾啾,提不起搭理的精神,仍旧维持着一视同仁的待遇,回应的对话起伏微小,从进餐到反击的经过,全程懈怠于动眉头。
便是此时平静地叙述,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夜云轻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宁静的暴风雨。
他是悄悄寂寂,不声不吭,夺人性命的狂风骤雨。偏偏拿出一副无惊无扰、事不关己的架势,让人禁不住想要扯坏他宁和的表象,剖开玄青的皮囊,窥一窥他心脏跳动频率,是否和他表露出来的一样。
“只是,”夜云轻右手举起银喉长尾山雀,膨胀的肌肉勃发,隐约能看清底下跳动的脉络,“我暂且还不想费功夫劈柴。”
说完,夜云轻手腕发力,欲要一手捏扁银喉长尾山雀,却骤然脱力,腹痛如绞。
他的肚子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如同被奔驰的车辕碾过。
收缩的肠胃泛起强烈的恶心,要他瞬间招架不住。
过度发达的味蕾,排斥着周遭一切气味。促使夜云轻不由自主张开口,呕出大量酸水。
备受折磨的夜云轻,卧坐回云母。只觉回肠结气,痛不堪忍。
怎么会?他难得吃惊起来。
是师父吗?
不,她已经丧失了反抗的余力。
是师父契约的伴生灵,桃花水母?
不,不是。
桃花水母作为观赏类的族群,从古至今,没能进化出聪慧的头脑,焉能作出这般大的能耐。
那能反将他一局的是?
夜云轻运行内功,检查自身,逐个排除查探根由。
刚才的不适来源,并非来自腹中人的反击,更非师父契约的,孱弱到几乎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桃花水母闹出的动静。
不是外伤引起的内患。
敲骨怒熊群聚,窝在一处,要料理是颇为棘手,但远远算不上麻烦。
主要是他无心恋战,索性一劳永逸。
毕竟,心心念念的正餐,近在眼前。
他筹谋多年,渴望的是吃掉终于落得孤身一人的师父,而不是搜刮一大群没事拎着骨头敲击的狗熊。
谁会想在饿得饥肠辘辘,好不容易能够大餐一顿的前提下,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赛。
惦记许久,光看不能吃。
反正他不想。
夜云轻一处处排查,终于洞察了不适的根源。
在他的腹部里端,明确感应到除了凤箫声之外的新鲜生命,在他肚子里悄然萌生。
掐着手指,数好日子倒推,大约是在天阿寺的时候怀上的。
那一夜荒唐。
源于他的血脉,不打一声招呼,在他体内安寨扎营。
它们吃他的血、喝他的肉,挤压他的五脏六腑,压榨他的内脏器官,侵占得全部变形了,好为它们的生存,腾出有限的空间。
这就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它们不光吸食他的骨肉,玩命提取他的修为,化为己用,将他视作肥沃的土壤,没完没了地汲取养分,一朝成型,还可了劲地蹦跶,要了命地踢踏。
眼下他所遭遇的疼痛,不正是崽子们被嫌弃他新进食的点心,挤占了它们的生存空间,变着法子折腾他吗?
尖利的长爪点着肚皮,夜云轻不由得感慨,这些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蛰伏多年,给人类当牛做马,套了个为人子弟的名头。
等候的时间长,耐不住心痒,抽空加加餐。吃不到嘴,舔一舔,总归是好的,起码尝尝味。
谁料,受到了反噬。
他就多余吃那一口。
好吧,之后与凤箫声共处,来到禁断之森的路上,他背地里没少偷偷加餐……
啊,不,是光明正大地尝了好几口。
越吃越香。
难为他空着肚子,饥肠辘辘许久。
果真是遭了报应。
而今,他吞没了让他受孕的凤箫声,由此惊动了原本相安无事的幼崽们。还偏偏没法拿与他同源的幼崽们没办法。
想来,在他将它们的亲生母亲彻底消化干净,给它们暂时的栖息地腾好窝之前,他是没有半点好日子可过了。
造孽哟。
素来沉毅寡言的夜云轻,眉宇难得增添了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