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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师非师者则徒亦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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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蚺下唇鳞片与肌肉异常松软,具备良好的延展性,能够吞下约比自己体型大三到四倍的猎物。
哪怕身形缩小的现在,吞食身材算不得庞大的凤箫声,夜云轻也会尽心尽力打开下颚,保证能完全地吞下她的头颅,直至一点点吞没朝夕相处的人儿。
从头部到脚底,连一根汗毛也不放过。
全部是他的。
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夜云轻又不是人,怎可轻率地用人的价值观念、道德品行来定义。
好比向亘古持久的寰宇,追问一个玄乎微妙的命题。
意图得到解答的本身,就是无解的悬疑。
同理,身为嗜血的生灵造物。夜云轻没有凤家小少爷那般人性化的,极致的爱恨、浓郁的渴求。
以拟态身姿,行走人世,并不代表同等享有相等的情意。而是由头至尾,贯彻身为非人生物的谜底。
夜云轻素来情绪匮乏。
自出生以来,就因返祖现象,被所在族群抛弃。不论到何方天地,在浩瀚尘寰之内,皆是极度格格不入的存在。
算是变相蹚出了属于自己的路途。
认可他的强者,称呼他为墨蚺。而他者的评价,对夜云轻不值一提。
在夜云轻跟前扩展开的康庄大道,唯有化龙一事。
化龙之路道阻且长,成为如他此般异类降生于世的显性证明。
阻碍他一飞冲天的障碍,不论是谁,皆要被视为清除的阻碍,加以扫除。不管是什么,都不值得可惜。
何况是偷窃了他至宝内丹的师父。
即便她无心。
无心就没有罪吗?
那师父理应是能体谅他的。
长出獠牙的青年,嘴角咧开骇人的裂口。
以撕裂状扩展到耳珠的位置,耳朵装饰的翡翠耳饰随风晃荡,是拜师当天,凤箫声赠予他的收徒礼。
初见晦暗,照耀则光。
是纯正的黑,亦是夺目的绿。
只是不擅长为他人着想的凤二小姐,收徒赠礼,没有考量过对方是否具备佩戴的条件。
好在收下的徒儿本性豁达,直来直往,想要就得到,收获即接纳。
凤箫声赠送,他就接取。收下自然要好好佩戴。于是强行用耳铛上的短针捅开耳廓,挂上了沾染着鲜血的玲珑翡翠。
成为别样的谶。
他们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打着算计。就连缔结的干系,也掺和着预兆不祥的气息。
一直佩戴着赠送的礼品,不等同于珍视赠礼对象。
故而由抵死缠绵,到抵死缠绵。
做出这一套连招的青年,实施跨度堪称宏伟的跃进。身形轩昂巍然,面上却由始至终保持克制。
犹如一位进退得当的将军。
他是用磐石精心雕琢的雕像,缺乏相应的波动。
头脑称不上灵活的凤箫声,偶尔一个劲犯浑,偶尔目光称独到到毒辣的境界。
收下的徒儿是开采了,门庭冷落的墨翠,空有翡翠之名,长久得不到重视。独有透光的一刻,才显示出蕴含的深厚底蕴。
始知他的表里不一,独有背着光才能看清。寻常的曦光照不亮他的阴翳,透不明他的初心。
人们通常称之为木石之心。
木石之心的青年,以纯正的血肉之躯养育。以狩猎开始的目标,当用亲昵如爱侣的紧拥终结。
夜云轻半变成蛇形,浑身遍布着大量的鳞片,闪烁到快要抛光的地步。其间夹杂着被敲鼓怒猿创伤的粉肉。
欢悦的尾巴强劲有力,高兴得扭成麻花状,继而仔仔细细捆住凤箫声手脚,强力压住她的挣扎。
毫不怜惜的动作,做来没留下半分余地。依稀能在喷涌的血液里,听见嘎巴嘎巴的骨头拗断音。
人类很脆弱。
有着柔弱的、不堪一折的身躯。不似其他动物拥有矫健的身姿、迅猛的速度、庞大的体型。
光是日复一日维持住简单的运作,就极有可能不小心折断自己的四肢。
作为食物用餐,也不尽如人意。
总体而言,全身支棱的骨头多过储藏的脂肪,费劲咬上一口,肉没吃到多少,一不留神,还会塞牙缝。
唯独在工具制造上,别有匠心。大约是周身营养大部分提供给了大脑,导致肢体和躯干缺乏滋补。
要不是童年的凤箫声,阴差阳错,吞了夜云轻内丹,他也不会煞费苦心,混入凤家,耐心地等待果实成熟,瓜熟蒂落的一刻。
如天雷等待地火,山脊静候朝阳,稍候万事万物演变到符合他的逾期为止。
打一开始,夜云轻就打算将凤箫声吃干抹净。
字面意义上的吃,不带半点旖旎的意思。
诸如他原先的族群,凡事单刀直入。没衍生出毒素麻痹、致命,而是采用直截了当的措施,一击致命。
他是精密谨慎的猎人,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分,一击即中。向后弯的尖牙,紧紧拷进凤箫声头盖骨。
分泌的涎水形成绝妙的润滑剂,怦怦直跳的心脏奏响欢欣雀跃的鼓点,由此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完美捕猎。
没有老套的剧情、恶俗的桥段,更不会在千钧一发的当口,陡然发现自己对等候成熟的食物,产生不当有的情感。
猛地惊觉蓄谋已久,竟然下不去手。
当然,他下的不是手,而是口。
算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小幽默。
遗憾没有任何人听取,给予澎湃的掌声。
夜云轻小腹位置以下,转换为泛着墨色的蛇尾。一张血盆大口肆意张开,一口吞掉凤箫声脑袋。
实在俊俏的脸颊,勾勒着锯齿状的豁口。两根银光闪闪獠牙深深嵌着,在涟漪一般的月色下,漫开迷离的光泽。
既妖异,又蛊惑,引诱着人头也不回地奔赴死亡。
沿袭猛兽结构的墨蚺,具有极其恐怖的咬合力。凤箫声的头骨在夜云轻堪称慢条斯理的吃含中,逐渐变形、错位。
一只手就能捧过来的脑壳,由外而内,一层层碎裂,依稀能品尝到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脑髓味道。
说实话,算不得十分美味。
要原谅这群褪了毛的猴子,进化出来的物种连基本的饮食保障也欠奉。色香味弃权,样样达不到标准。
幸亏夜云轻在饮食方面并无太多的挑剔。不似娇生惯养的二小姐,连用餐都得徒儿来侍奉。
这一回,他会尽职尽责地服侍周到,直至他敬重的师父彻底踏上黄泉。
夜云轻小心翼翼咬住凤箫声脑袋,慢腾腾地吞掉她的头颅、肩膀、胸腹、腰胯、大腿、小腿……
湮灭了不该有的希望,消泯多余且荒唐的错觉,从此骨肉结合,不分你我。
比东风放虚无的秦晋之好,联系密切,较凤金缕冤孽的血缘亲情,连枝分叶。真正做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继而从分裂的个体迈向大融合,而不再是投射了,追逐着的虚幻光影。
多情易生妄念,凤箫声终究是为自己的识人不清,自食其果。只是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惨痛。
她被压碎了愚笨的脑壳,在从未涉足过的地段,被异常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徒弟,全须全尾吞下肚去。
洞悉人心隔肚皮,果真能让人隔了一层肚皮。
高度紧迫的强压,伴随着濒临窒息的滋味,和变相的严刑拷打无异。
凤箫声在压迫性极强的挤压中,被紧紧束缚。于黏黏糊糊的流质里,腐蚀掉多余的衣物。
去除一切外在的、冗杂的、不必要的外物,回归原始的、纯粹的、孤零零的自我。一刹那安和无比。
仿佛回到神圣的母体,纵享崇高的宽大和包容。
她能听见墨蚺长期未进食的腹部,发出咕噜咕噜的肠鸣。宛如叙述着安全的轻言细语,温情款款、深情脉脉地哄人入睡。
充沛足量的消化液,一股股冲刷着新摄入的食物进行蠕动。
它们欢呼雀跃地冒着泡,咕叽咕叽地流动。具有腐蚀性的胃液,编纂成一首首催眠的童谣。
好似年少姐姐抱着她,轻声吟唱的摇篮曲。
劝慰她直面困难做不到,至少还能用逃避来消解。
不必面对家破人亡的苦果,也不用背负姐姐遗留的罪责。
在夜云轻缓慢有序的进食里,逐步变作支撑他骨干的血肉。通过用餐的进程,化成构建徒弟躯体的血肉骨骼。
从自己的强身壮体,变成他人的强身壮体,还原她这一生不被父母期待,世人认可的价值。
彼此密切交融,血肉不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久。
睡着就万事大吉,安眠便能进入梦乡。无需被凡尘俗事苦恼,也不必再为浊世琐事烦忧。
用此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覆写她一路行至今日的挣扎与彷徨。
凤箫声的迷茫、困惑,在饱和旺盛的消化液里消解吞没。
饱尝一顿的饱腹感,撑得夜云轻肚大如孕,胜过壮志摧撼,要人反过来宽慰稳定工作的肠胃。
他接近欣慰地抬起手,食指搭在下唇,沿着唇线滑到下颌,顺着性感的喉结,越过精炼的胸肌,抵达青筋分明的小腹。
自问尽自己所能,做到了对食物和师父的双重尊重。甚至敢笃定,换其他人来,未必能比他更尽兴。
保管师父走得体体面面,顺遂如意。
要提出质疑者,他不介意送对方一程。一同进入黄泉幽冥,和师父谈谈心。
只要师父不介意。
这方的师徒情谊断裂,那厢的师徒感情还藕断丝连。
担任凤箫声和寒江雪师徒来往通讯的信使,银喉长尾山雀啾啾,发出急促的啼鸣。
它卷起身子,作一颗毛茸茸的小圆球,向斜下方的墨蚺发动冲击,哪怕该举动俨然蚍蜉撼树,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