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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六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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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意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穆成林注意到周遭十分昏暗,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火苗在罩子里微微晃着。
她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脑子还是糊的,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穆成林眨了眨眼,偏头看了一眼。殿内另一侧,皇上还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折子,手指撑着额角,似乎在闭目养神。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轮廓深深浅浅的,疲惫之气从骨子里渗出来。
穆成林看了一眼旁边的刻漏,已经是后半夜了。按往常皇上处理公务的速度,早该批完了,今天多半是被她耽误了,才会拖到现在。
她刚动了动身子,皇上的眼睛就睁开了。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带着熬了夜的干涩,“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别回去了,外面很冷。”
穆成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我睡在这里,那舅舅睡哪?”
“放心吧,偏殿有床,”裴承恩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朝帘子后面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在这儿凑合过夜也不是头一回了。”
穆成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确实有张没铺开的铺盖。
养心殿偏殿常年备着寝具,就是给裴承恩处理公务太晚时临时歇脚用的,有时候忙到后半夜,裴承恩懒得来回折腾,就在偏殿凑合一宿。
皇上看着穆成林,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你舅舅是大人了,可以回去睡,秀奴太小了,你出去朕不放心。”
穆成林想起前段时间因为出宫开府的事跟皇上闹得不愉快,两个人都不肯让步,好些天没好好说过话了。
她看了一眼皇上眼底那层青灰,又看了一眼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瘦削的手指。
算了,还是听陛下的吧。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屋顶模糊的花纹,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
前几天穆成林都是在自己的宫里入睡,醒来后发现一直是同一天……如果换个地方会怎么样呢?
穆成林把眼睛睁大,盯着黑黢黢的屋顶,打算就这么睁着眼扛到天亮。
灯花偶尔爆一下,声音很轻,殿外有风刮过树枝,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恍惚间穆成林甚至听到了山羊在叫。她能听见皇上翻折子的声音,一页,又一页,不急不慢,笔杆碰在笔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也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好似这一晚突然就过去了,像有人把灯一关,什么都没有了。
……
再次睁开眼,帐顶绣着的五福捧寿纹又出现在她眼前。
蜀锦的底子,金线勾边,一圈一圈的,跟前几天一模一样。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笑意温顺。
“小公爷您醒啦?今儿天凉,多添件衣裳吧,您上个月那件石青色的披风收起来了,今儿穿那件?还是穿那件玄色的?玄色的更衬您肤色。”
穆成林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帐顶的纹样,听着那些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管她前一天跟皇上说了什么,不管这几天里她经历了什么——第二天一到,一切就都没有了。
那只金丝猴背着小猴子的杯子始终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朱承翊和裴承恩也压根不知道她来过养心殿。
穆成林慢慢闭上眼睛。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无论她度过了怎样的一天……第二天一到,一切都会被抹平,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
……
在这同一天里待了两个月之后,穆成林的新奇感渐渐消失了。
日子重新变得枯燥起来。
这大概是穆成林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处可去”。
宫里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座偏殿,她都走了上百遍,起初还能发现些从前没留意过的角落,那些地方她从前绝不会踏足,现在却如数家珍。
她开始懒得出门,有时候一整天连寝殿都不出,躺在床上盯着那顶蜀锦帐子发呆,珍珠坠子纹丝不动,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碰珠子,细细碎碎地响,片刻后,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为了排解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穆成林开始到各种自己从前从来不会去的地方打发时间。
穆成林第一次见到靳永春,就是在城南。
她在茶馆里坐着喝茶,远远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穿戴倒是不差,料子是绸缎的,可惜腰带系得太紧,勒出一圈肉,领口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滑稽。
青年满脸堆笑,走路一颠一颠的,像只被喂得太饱的鹅。几个混混模样的少年围在他身边,勾肩搭背地跟他称兄道弟,嘴里“靳哥”“靳哥”地叫着,叫得他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旁边跟她刚刚相熟的一个叫阿四的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哥,你瞧见没,那胖子就是靳家的小少爷,靳永春。”
靳家?穆成林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想起来京城有个什么靳家。
阿四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开绸缎庄的那个靳家,城南那条街上最大的铺子就是他家的。”
穆成林“哦”了一声,原来是做生意的。
“这傻子快把家产全都输光了。”阿四的声音压得更低。
穆成林挑了挑眉。
身边的人见他感兴趣,便主动向她解释起来:靳永春是一年前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家里是城东做绸缎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他爹死得早,家里只剩一个寡母撑着铺子,供他吃穿不愁。
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觉得学人家赌钱、喝酒、斗鸡走狗,特别威风,大概是从小到大被人管得死死的,忽然有了一帮“兄弟”,便觉得有了归属感。
他那帮“兄弟”们哄着他掏银子请客,带着他上赌桌,刚开始故意让他赢几把,看他笑得合不拢嘴,再一点一点把他套进去。
靳永春在赌桌上输急了眼,就把身上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押出去,还觉得自己很讲义气。
靳永春进了茶馆,一眼就看见穆成林了。
穆成林衣着寻常,坐在人群里,周围的人虽然跟她称兄道弟,却隐隐有种以她为中心的架势。
大概是觉得风头被人抢了,靳永春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挺了挺肚子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把袖子往上一捋,故意露出腕子上一个成色还算不错的金手链。
“今儿这茶我请了。”他大手一挥,嗓门不小,生怕谁听不见。
他说着就拿眼睛瞟穆成林,像是在等对方露出惊叹的表情。
穆成林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觉得好笑。
京城里的上流圈子,她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可不认识她的人还真是少见。
就凭这一点,她就知道靳永春的家世绝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不然就算没见过她本人,至少也被父辈叮嘱过穆成林这个名字。
周围人对着靳永春恭维起来,这显然让他很是受用,因此得意洋洋地说:“我家里有的是钱,这点茶水算什么。上回那批江南来的锦缎,我娘说卖了一半就够吃一年的了,我跟你们说,我家那铺子,东西只要摆在那儿,就不愁没人买。”
靳永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的光辉事迹,从昨天赢了多少钱,讲到前天喝了什么好酒,再到上个月买了一块多好多好的玉。
炫耀完,他偷偷瞟了眼穆成林,观察她的反应。
“靳公子大气。”穆成林敷衍了一句。
仅仅一个上午,两人便混熟了。
当然,是靳永春单方面觉得混熟了。
他一口一个“林弟”,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都讲给她听。
穆成林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小子对人毫无防备,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心掏肺。
穆成林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人,因此倒是觉得很有趣。
东富西贵南贫贱,城南算是京城里最穷的地界了。
穆成林从前接触的那些王侯公卿、世家子弟,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滴水不漏,背后盘算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一百倍。言不由衷的奉承,明里暗里的试探,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精心描画过的面具。
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早就腻了。
相较之下,跟这些“不起眼”的人待在一起,反而舒服。他们说话直来直去,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不用猜,甚至有像靳永春这种这么傻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众人又去了一趟赌坊,穆成林没下场,只站在旁边看。
靳永春坐在桌前,被人怂恿着押了一注又一注,他面前的钱袋越来越瘪,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亢奋,像是喝了酒一样,眼睛发直。
最后一把,他又输了。
靳永春这次押出去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他把自己家最后一间铺面的地契给抵押了出去,还摁了手印。
靳永春自己浑然不觉,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还觉得自己很有气势,像戏台子上的英雄好汉。
赌局散了,靳永春还是笑嘻嘻的,大概是根本没听懂对方说“以房抵债”是什么意思。
他颠颠地跑到穆成林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林弟,走!去我家吃饭!我娘今天准备了大餐!”
穆成林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赌坊里那几个正在分赃的混混。
他们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得意,也有几分不用言明的讨好。
其实穆成林混进去没多久,周围的人就差不多摸清了她的底。
她再怎么乔装,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随手就请一桌人喝酒,眼都不眨一下,足以说明她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们看出来她“出身好”,但谁也不说破,反而不动声色地围着她转,捧着这位有钱人家过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穆成林说什么他们都捧场,请客的时候都抢着坐她旁边,有什么新鲜事都先告诉她。
穆成林知道他们在捧她,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生活在贫穷之中的人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因为资源稀少,所以争斗、欺凌、踩高捧低并不少见。
这些以为赌坊拉客为生的小混混,看见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围上去,嘴上哥哥弟弟叫得亲热,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人兜里的银子掏干净。
面对穆成林这种人,他们表现得谦卑,不敢冒犯,要是面对那些性格不太讨喜、脑子也不太灵活、却仍旧热衷于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地主家的傻儿子”,这些小混混们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穆成林忽然想,恃强凌弱、踩高捧低、欺软怕硬这些事儿,不是只有锦衣华服的人才干得出来,在这种地方,他们往往做得更直白、更赤裸,不裹那层礼义廉耻的糖衣。
穆成林笑笑,婉拒了靳永春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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