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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七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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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穆成林也曾经试过纵马奔跑,从清晨跑到日暮,马蹄踏过官道、小路、田埂,一直跑到马都累了,她还在驱使它向前。
可不管怎么跑,她最终都会在夜里陷入昏迷,醒来的时候又躺在自己床上。
穆成林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这片区域之内——皇宫、京城、城郊那一小片山坡和河滩,更远的地方一天之内根本到不了。
试过很多次之后,穆成林接受了这个事实。
渐渐的,她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练箭。
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脱了靶,箭头擦着靶缘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急,又搭上一支箭,拉弓瞄准放弦,箭矢破空而去,扎在靶子的边缘,勉勉强强没有掉下来。
这一天,她站在靶场里,从清晨到日暮。
第二天醒来,她又站在靶场里。
穆成林现在拥有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
无穷无尽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时间。
拉弓时手腕的发力,瞄准时瞳孔的焦距……这一切在她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被拆解、重组、打磨了无数次。
如此练习了一年以后,穆成林的射箭技术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百步之外,她能一箭射穿铜钱的方孔。
她渐渐不会因为别人的称赞和惊叹而高兴,也不会因为那些目光而产生什么情绪起伏。
听着那些“箭法如神”“天赋异禀”的称赞,穆成林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任谁日复一日地练习同一件事,想必都能达到她现在的水平。
她射完最后一支箭后,把弓挂回架子上,擦擦手上的灰,转身走人。
……
让穆成林心里再次产生波动的,是谢翰池。
京城里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她几乎都逛完了,如今实在是无事可做,便挑了几个世家望族,递了拜帖过去。
影壁上的砖雕是狮子滚绣球的纹样,青砖铺的甬道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
她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明明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可一脚踏进府门,穆成林心里就浮起一抹异样的感觉。
绕过影壁,便看见了谢翰池。
谢翰池穿着一袭孔雀蓝的长衫,料子在日光下泛出暗暗的流光,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
这颜色不好驾驭,穿不好就显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整个人像一柄镶了宝石的刀——华丽,锋利,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谢翰池身形修长,肩背宽阔,腰身却收得极窄,站在那里,像一枝从暗处伸出来的、开得过分浓艳的花。
走近了,她才更看清他的脸,谢翰池身上看不出年纪——说三十几岁也可以,说二十几岁也不为过,轮廓分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眉是远山眉,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婉转,却又被那双眼睛牢牢压住,丝毫不显女气。
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直直地望过来,目光沉而阴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水深处无声游动,看不清,却让人后脊隐隐发寒。
他朝穆成林笑了一下,嘴唇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礼貌,疏离,漂亮得像画上去的。
“小公爷。”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尾音微微往下坠,像片羽毛落在凉水上。
他怎么不会老呢?穆成林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人都是会老的,谢翰池年纪不小了。她小时候见他,他就长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时间从他身上流过去,却没留下痕迹。
难不成这人能修仙?
她想着想着,心里忽然莫名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翻了个身。
影子从水底往上浮,将要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又沉下去了。
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谢翰池的脸上。
那张脸漂亮得扎眼,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但谢翰池绝不是孔雀,他的热情全都是表象,衣裳华丽,五官精致,笑容恰到好处,里头却是空的、冷的,像蛇一样。
蛇盘在草丛里,当你从它身边走过去时,它不会动,也不会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你。
穆成林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见过很多次,是另一个人的脸,跟谢翰池很像,像到让人恍惚,但绝不是他。
那个人应该更年轻一些,轮廓更柔和一些,笑起来不像孔雀,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场雪。
谁呢……?
是谁呢……?
她使劲想,想得太阳穴发胀,可那张脸始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穆成林不受控制地走过去。
“侯爷。”
谢翰池对她笑了笑,温声问:怎么不喊我舅舅了?”
穆成林愣住了。
舅舅?
为什么?
谢翰池是青阳侯,她是先镇国公的孩子,两个人之间哪来的舅甥关系?
见她不说话,谢翰池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带着一种穆成林看不懂的东西,掺杂着审视,打量,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像河水底下的石头,水流过去了,它还在那儿。
穆成林觉得自己的呼吸紧了紧,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张脸太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很淡很淡的痣。那股相似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抬手碰一碰他的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进去吧,”谢翰池直起身,说,“外面风大。”
这一整天,谢翰池都陪着她。
穆成林能感觉出来,他对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谢翰池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脸上,始终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边。
这已经超出主人家对客人的周到了,而她自己也在那股莫名的相似感中,感到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穆成林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翰池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马车慢慢走远。
穆成林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孔雀蓝的衣摆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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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这一天里一年多以后,穆成林坐在床上,心里弥漫着一股彻底的、无处安放的空茫。
长期重复而没有意义的生活,容易让人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穆成林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五福捧寿纹,忽然问自己:我是谁?
这个问题一开始或许只是在某个发呆的间隙里,冷不丁冒出来,像水底浮起一个气泡。
可后来,它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对着铜镜系领口的时候,一遍一遍地,从心底往上翻。
又一次从床上醒来以后,穆成林照例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出门是为了什么了。
大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布庄门口挂着一匹新到的缎子,颜色艳得扎眼。
她看着这些,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层透明的罩子里,声音和颜色都传得进来,却隔着一层什么,跟她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陌生的深灰色的袍子,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她没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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