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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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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父亲生日那天,他的脸还没有恢复,粉底和遮瑕也遮不住伤痕,只能戴了个口罩。
周父生日宴的排场并没很大,只是在一个私密的会所请了一些关系比较密切的亲戚朋友,虽然没有摆很多桌,来得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
看到任之舟和周行确定了关系,双方的父母都很开心,答应两人今后不再多过问他们的私事。
宴会进行到了一半,影音系统突然启动,宴会厅的几块屏幕上出现了相同的视频。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因为视频的内容太过震撼——周行在视频正中放肆地笑着,拿着鞭子抽打着一位全身被捆、赤身裸体倒在地上的、脸部和关键部位被马赛克处理的男人。
视频切换成4个不同画面的拼图,每个画面中都有周行,他或者独自一人,或者和脸部被马赛克处理的同伙一起,做的事都是同样的变态和龌龊。
会所工作人员慌忙想把影音系统关掉,却发现系统并不受中控装置的控制,在技术人员最终手忙脚乱地关掉屏幕显示前,视频已经切换成12个不同画面的拼图。
现场一片混乱,周父心脏不适被人扶到沙发上躺着,服务人员在尽力维持着秩序。
任之舟应该是现场唯一镇定自若的人,他转头,看到周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然后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鄙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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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家尽力想压住此事,但周行的丑行还是在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了。周父一向体面,从不知道儿子还有如此变态的一面,事后他将周行强行关进了精神卫生中心进行治疗,周行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出来了。
还有一件他们可能尚不知道的事——周行脸上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再也无法恢复了。
任之舟向父亲坦白这些是自己做的,但他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比如那天在周煜的ipad里看到视频时,他其实是想冲出门掐死周行的,但冷静后他承认这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他在视频中看到周行的摄像机,猜测周行以前也会录制类似的影像。周行出院后,他每次去周行家都会给周行用一些致幻药剂,然后趁周行神智不清时在他的电脑里翻找变态行径的踪迹。
他惊讶地在周行的电脑里发现了几十条影像,还有应该是翻拍自自己手机的周煜的照片。他拼命压住反胃感截取了其中的十几条影响,把不相关的人打上马赛克后编辑成了最终的视频。
“周行,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任母问道。
“没有。”
任母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任父问道:“发现他是个混蛋,离他远点就行了。”
“见义勇为而已。”任之舟说。
“你可以直接告诉周伯伯而不是把这种丑闻搞到人尽皆知。”
“说了,见义勇为而已。”
“你以前不会这么多管闲事,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
“让人渣身败名裂有错吗。”
“那也要想想后果!”
“后果?他伤害别人造成的后果呢?这些才应该是重点吧。”
“他是不是惹到谁了,让你这么介意?”任夫问道。
“…..该不是周煜吧?!”任母说。
任之舟不语。
“你不是已经和那人没联系了吗?他又来纠缠你…..”
“周煜从来都没有要纠缠我。”任之舟打断道:“如果他想纠缠,我甚至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周行。”
“那他和你还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帮他出头。”
“当然有关系,伤害过周煜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周煜是会所公关,你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人每天都在接触什么样的三教九流!”
“他的工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并且他已经离职了。周行能找到周煜是因为我,所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你为什么还忘不了他……你不是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吗……”
“心理医生最多只能让我不抑郁,而没办法让我不爱他。”
反复思量过后,任之舟的父母决定让他出国。
虽然周家之后再没有联系过他们,但相信他们应该已经查出这事是任之舟所为。周父的品行还是值得信赖的,对于自家孩子的恶劣行径他不会主动去找任之舟的麻烦,不过两家的关系也算是断了。考虑到周家的影响力,任父不确定这事儿会不会给任之舟之后在国内的发展带来什么潜在影响。并且,周行这疯子说不定哪天就跑出来了,说不定他跑出来就是为了报复任之舟。
对于父母担心的这些事任之舟其实都无所谓,但他不反对出国,因为自己其实挺习惯国外的生活,他只是不放心周煜。
他不怕周行找自己麻烦,但不知道周行会不会去找周煜的麻烦。
他想找周煜聊一下,于是将周煜约了出来,见面地点依然在自己家里。
“到底怎么回事。”进门后周煜直截了当地问道。
之前任之舟给他的消息只说了:“周行被我解决了,我可以给你个交代了。”并没有更多的细节。
“周行现在在精神卫生中心,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出不来。”任之舟说。
“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把他恶心的一面展示给了有责任管教他的人。”
“其实我只想让你离他远点而已,并没想要…….”
“我这也是为民除害吧,算是做了件好事。”
“你自己呢?没事儿吧?”
“没有。完好无缺。”
周煜看上去松了口气。
“但我有点不放心,我怕他出来后继续找你麻烦。”任之舟说。
周煜笑了:“他应该不敢来找我。那视频你看完了吗?”
“没有。你的ipad被我碎掉了。抱歉。”
“哦。还是有点可惜。”
“怎么会可惜?”
“没能看到我的另一面。”
“战斗力爆表的一面吗?”任之舟笑了笑:“不需要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任之舟,我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那么好。”
“我看人很准。”
“是吗?你之前说过周行是很好的人。”
“呃….这确实有点儿尴尬。但你不一样,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演戏。咱俩关系一开始并不好,你甚至曾经很讨厌我吧。”
“我没讨厌过你。”
“哦?”任之舟挑眉。
“我只是觉得咱俩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在你身上消耗注意力而已。”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现在依然觉得咱俩不是一路人。”周煜认真的说道。
任之舟有些难过,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出来递给周煜。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嗯,气色确实是恢复了一些。”
“周行这事儿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不会。”任之舟笃定地回答道:“他父母是很明事理的人。不过,我今天的确还有件事儿要和你说。”
“什么?”
“我可能要走了。”
周煜稍稍愣了一下,问道:“……去哪儿?”
“美国。”
“什么时候?”
“应该是下个月吧。”
“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好吧……祝你一路顺风。”
“你呢?”任之舟问:“从岚离职后,你有什么新打算?”
“就先每周去做做义工。暂时没别的打算。”
“想和我一起去美国吗?”
周煜睁大了眼睛:“去美国?我去哪儿干嘛?”
“上学啊,或者做一些你没尝试过的事儿。你在国内应该没什么牵挂了不是吗?索性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我从没想过这些。”周煜说。
其实任之舟也没有想过,在一分钟前他甚至没最终确定自己要走,更没想过邀请周煜一起走,但此刻这个新的想法让他兴奋起来。
“你为什么要离职?没想好以后的规划前,在岚随便混混也是可以的吧。”
“我的合同到期了。不想再续了而已。”
“周煜,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这事儿。不用担心那边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任之舟的话多了起来:“那儿有很多可以做义工的公益组织,我可以帮你联系。那里还有很多华人,融入他们的圈子并不难。”
任之舟兴奋得双眼发光,并没有察觉周煜逐渐黯淡的目光。
“认真考虑考虑吧?”任之舟又问了一遍。
“不用。我不会去美国。”周煜淡淡说道。
“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现在就可以做决定,我不会去的。希望你到了那边一切顺利。我该走了。”周煜站起来,不再去看任之舟失望的眼神。
“是因为我吧。”在他的身后,任之舟问道:“我对你的感情,你一直觉得是负担对吧?”
周煜没说话。
“其实不用管我,我早就想开了。那天以后我再没醉过,也不会再去走极端。我有边界感,不会越界,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别这么说。”
“所以你不用管我。自己认真想想是不是想走,其他国家也可以,只不过去美国的话,因为我比较熟悉那边,前期可以多帮帮你,等你适应了有了自己的社交圈…….”
“任之舟。”周煜打断他:“不需要这样真的。你不欠我,多想想自己吧。这感情已经让你迷失自己、甚至影响生活了,你真得要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尽快结束。我走了。你保重。”
任之舟拉住周煜的胳膊:“我结束不了。很抱歉。”
周煜没有回头。
“感情这事儿很难用言语来解释。你或许没有过情感经历,可能也没对谁动过心,因此无法理解我的心情。算了。”任之舟叹了口气松开周煜,轻轻拍了拍他袖子上被自己攥出来的衣服褶皱:“你走吧。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周煜没有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煜的肩头似乎在微微起伏,然后任之舟的视线越过周煜的肩膀看到在玄关摆得整整齐齐的旧球鞋,他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在那一瞬间就那么’啪’地一声断了,他的双拳在身体两侧攥紧,用尽毕生修养控制着自己不在周煜离开前情绪崩坏。
周煜突然转过身看向任之舟,他眼尾泛红,眼中含着任之舟从未见到过的情绪。
任之舟愣了一下,然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上前一步捧起周煜的面颊吻了上去。
周煜浑身一僵,并未拒绝。
纵然胸中翻滚着浓烈的情感,任之舟还是尽可能轻柔地吮吸着周煜的唇瓣,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试探着,周煜大概是惊呆了,他紧咬牙关挡住任之舟的舌尖,却也没有将任之舟推开。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后,任之舟稍稍放开周煜,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是不是不会接吻。”
周煜深吸一口气,低声回答道:“确实不太会……”
任之舟的心简直要化了,他抱住周煜,闭上眼,用鼻尖在周煜脖子上蹭了蹭。
“没事儿。”他说。那一刻,未来会发生什么对他来说暂时都不重要了,他只想一直抱着眼前这个人。
花瓶的外壳已经碎了,埋在血肉中的那颗已经发芽的种子,他不想再让它孤零零的生长,他会把它放在心尖上,当作稀世瑰宝一般珍惜,只要它愿意,他便永远不会辜负。
就这样继续抱了一会儿,任之舟感到周煜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怎么了?”他问。
“…..胃痛….”周煜咬着牙说。
吃过药,周煜抱着一个靠垫蜷起身子侧躺在沙发上。
“不用管我,缓一会儿就好。”他闭着眼说。
应该很疼吧,任之舟看着周煜脸上细密的汗珠。
“要么去医院?”
“不用。一会儿就好。”
“你看上去很难受。”
“真别管我了,我想静一静。”周煜蜷得紧了一些,把脸埋在了靠垫里。
任之舟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他看到周煜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些,便拿过一块薄毯盖在周煜身上,在他身边坐下,担心地观察着他的状态。
渐渐地周煜的呼吸恢复了平稳,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任之舟将被子整理了一下盖盖好,看了下时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他想炖只鸡,然后用鸡汤煮个粥。他不经常在家吃饭,也不擅长做中式菜肴。冰箱里有有钟点工准备的各种食材,他把鸡取出解冻后,对着那只蜡黄色的没毛的鸡一时间有点束手无策,只能拿出手机开始找烹饪教程。
炖个鸡汤其实并不难,任之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查阅食谱上,好在最终鸡汤顺顺利利地炖出来了。
周煜也醒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在里面忙碌的任之舟说道。
“没事儿。还疼吗。”
“好多了。”
“一起吃晚饭吧,快做好了。”
“不用了。”
“快六点了,你得按时吃饭,不然一会儿又不舒服了。”
周煜犹豫了一下,说道:“好。你在做什么?”
“用鸡汤煮粥。”
周煜看着一旁洗好的青菜说:“我来炒菜吧。”
“好。”
周煜炒起菜来比任之舟熟练多了,很快他就炒好了青菜,把一大半菜盛到盘子里,另一小半加了水继续放锅里煮。
他解释道:“我只能吃熟透了的东西。”然后把鸡汤粥也重新加工了一下。
被周煜加工过的鸡汤粥比之前美味了不少,青菜也很好吃。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谁都没开口。
吃好饭,两个人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任之舟开口问道:“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撑过去的吧。”
“如果特别不舒服我会去医院的。”
“我后背的伤,一到阴雨天就会疼。”任之舟说。
周煜抬起头看向任之舟。
“伤口疼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坐在那张沙发上,不希望被人打扰,但和你不一样,我一般没办法睡着,我会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有时会看到金星,然后天慢慢变成青色,之后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直到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因为通常次日也会是阴雨天。”
周煜快步走过来,从任之舟身后揽过他抱住。
那晚的所有细节,任之舟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闭眼脑子里便全是任之舟慌乱地揽过自己紧紧护在怀中转身倒地的那幕,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被静音了,他只听到任之舟倒地时痛苦的闷哼声,他看到血从任之舟身后的地板上蔓延开来。
那天后他又出现了幻听的症状,好在并不严重,他没有告诉君姐而是自己暗暗调整着。
他的人生失去了目标,虽然对老师是否健在这事早有怀疑,但没有确切消息前他可以暂时忽略掉这个设想。如今老师已经去世,他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
遇到任之舟并且喜欢上这个人算是他人生的一个小彩蛋、小惊喜,但感情之于他是极度私密且奢侈的,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与鼓励,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就好了。
作为一个有着精神方面的隐患、以及并不很干净的过往的社会底层,他从未奢望能和任之舟在一起,他的人生也不需要伴侣。
但是,他从未想过放弃自己的人生,哪怕过往的经历再不堪,回忆再痛苦,前路再迷茫,只要他还有呼吸心跳,就要尽力向前看。
母亲当年只留下了他一个,不管怎样他都会努力活着。
其实能混沌地活着也挺好,反正不会饿死,不用承担责任也不会有什么期待。但如今,任之舟坐在路的中间,虽然周煜一直想绕着他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对任之舟悲伤的脸和身上的伤痕视而不见。
任之舟拉住周煜的手臂,转过身,仔细端详着周煜的脸。
“我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你能懂吗?”他说,然后吻住了周煜的唇。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虽然周煜明显有点笨拙,这让任之舟爱到有些心疼。
两个人似乎都有了反应。接下来的事却出乎任之舟的意料。
“抱歉,我没办法接受。”沙发上,被任之舟压在身下的周煜说道。此刻的二人已然衣衫不整。
“你的意思是.....”
——难道两个人撞型了——任之舟心里暗暗叹道。不过无所谓,这种事儿并不是说一不零的,只要愿意都可以调节。
“对,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接受。”周煜说。
任之舟沉默了。他没做过那个位置,如果对方是周煜的话他可以接受,但倘若永远都是这样……
“好吧,你来吧。”任之舟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
“你没问题吗?”周煜问。
“当然。”任之舟笑着说,然后勾过周煜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
任之舟第一次做这个位置,而周煜显然也是第一次,他肯定知道一些理论知识,但第一次实操下来并不很顺畅。
任之舟被弄得很不舒服,但“周煜果然是第一次”这个事实带给他的满足和感动超越了一切。他拥有了周煜的第一个吻和第一次欢愉,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洗好澡周煜换上了任之舟很早以前给他买的那套睡衣,两个人并肩平躺在床上。
“周煜,和我一起去美国吧。”
周煜没说话,他望着天花板,睫毛微微颤动着。
“我希望每晚入睡前、每天清晨睁开眼,看到的都只有你。”任之舟接着说。他以前很少说肉麻的情话,以后大概也是如此,但这个夜晚太特殊了,他的心从未像今晚这般柔软过,如果周煜愿意听,他甚至可以揽着他为他诵读雪莱的诗集。
“其实,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周煜说。
“哦?你说,我听着。”
“这么多年,我其实都是在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