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美好的一天》山海观

15、第 15 章 15

　　“王老师当年并不是生病，他受伤了，从很高的梯子上摔下来伤了脊椎。那时我对老师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福利院那么多孩子，我只想让他对我一个人好，不想看到他将有限的精力分散给别人。当时有位同学要去外市参加一个竞赛，我不想让王老师陪他去，不想看到他们两人独处那么长时间，于是想到了一个愚蠢的办法——如果王老师摔伤他就去不了了，我还可以在他身边照顾他，这样我就可以和他独处了。
　　我故意拆掉了梯子上的钉子，看着他摔了下来。但没想到，他竟然摔那么重……..是我害了老师，他本来可以健健康康活着，福利院的伙伴们也不会失去一位好老师。所以我努力攒钱，希望能找到他，即使无法让他重新站起也至少能让他有个富足的后半生；我去做义工，也只是想减轻一些心里的罪恶感。
　　因为嫉妒做出这么邪恶的事，而自己却从来都不敢站出来承认。现在你还会觉得我善良吗。”

　　“你想听实话吗？”任之舟说，他转头看向周煜。
　　“嗯。”周煜依然望着天花板。
　　“怎么不善良呢。这么多年你都没能解开这个心结，如果不善良的话大概早就将这些抛到九霄云外了。你确实犯了错，并且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但当时你才10几岁，没办法像大人一样对后果进行预判，身边应该也没人有时间关心你们的心理成长。你的动机充其量只能被称为自私而绝非邪恶。
　　如果让我说，其实你在做义工方面比你的老师更加优秀，王老师最值得尊重的点是他在那个年代放弃大城市的生活去从事支教工作，而你能对福利院孩子们的遭遇感同身受，你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根据这些需要来努力塑造他们健全的人格。
　　周煜，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周煜没说话。
　　“还有其他事儿要告诉我吗？”任之舟问。
　　“…….暂时没有了。”
　　“那我再来问一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美国吗？抛开这里的所有人和事。在那儿没人认识你，你想要怎样开始新的生活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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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别墅。
　　“疯了吧。”君姐说：“你连护照都没有就想去美国了？”
　　“护照已经在办了。”
　　“你去那儿能干嘛？谁都不认识，英语都说不利落，很难融入社会，怎么生活呢？”
　　“我和朋友一起去。”
　　“谁？靠谱儿吗？我认识吗？”
　　“任之舟。”
　　“………….当年拿酒瓶抹脖子那小子？……..”君姐顿时气得说不出话。
　　周煜给君姐倒了一杯茶。君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儿。

　　“你了解那小子吗？”
　　“嗯。他很优秀，人很好。”
　　“周煜，你18岁就来我这儿了，这么多年接触的大都是会所的同事和女宾，几乎不认识什么优秀的正常男人，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我确定。”
　　“小煜，成天轰轰烈烈把情和爱挂在嘴边的人不一定靠谱儿，相反，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感情可能才长久。别嫌我啰嗦，我经历过的比你多，你没什么社会经验，这么莽撞会吃亏的。先别急，再多接触接触这个社会，多认识些人，说不定会遇到比他更好的。”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
　　“你喜欢他吗？”
　　“喜欢很久了。”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你能接受他…..”
　　“完全没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你了呢。”
　　周煜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自己应该也能继续活下去。”

　　“他知道你的事吗。”
　　“…….不知道。”
　　“嗯，不要告诉他，他没必要知道。”
　　“所以我才会选择出国，在那儿没人认识我，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君姐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祝福我也不应该再多说什么了。你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要照顾好自己。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姐，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及时让我知道。”
　　“谢谢您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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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盘了盘出国的所有准备后发现，目前唯一的困难便是签证。
　　周煜从没出过国，护照是白本，国内外没有亲人担保，没有学历，也没有正经工作。
　　“存款证明有用吗？”周煜问。
　　“很难，他们可能会认为你有移民倾向。”
　　“我可以去试着申请语言学校。”
　　“这也比较难，一般需要同时被一所大学录取才可以拿到签证。”
　　“那怎么办。”

　　任之舟看着周煜，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周煜吓了一跳，愣住了。
　　“我有绿卡，我们结婚你就能有签证了。”
　　“…….我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们到了那边也是要生活在一起的，结婚也只是多了一张证明而已。”
　　周煜依旧一脸挣扎。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太草率了吧，你今后可能会后悔。”

　　任之舟的表情凝固了，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般地笑道：“你觉得我会后悔？……这话有点儿伤人阿。”
　　“好吧….那如果是我后悔了呢。”
　　任之舟认真地凝视着周煜的脸，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不想骗你，但我可能不会同意离婚。你说的没错，这个决定不能太草率，你可以先回去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能承受我不会离婚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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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答应了？”简方一脸不可思议。
　　“嗯。”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步步为营啊。”
　　任之舟笑了：“我哪儿那么多心机。”
　　“你父母呢？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们答应吗？”
　　“这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反对，至少我以后不用继续看心理医生了。”
　　“伯父伯母真的很通情达理啊。”
　　“是吧。”

　　“你们二人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应该没有婚礼。周煜希望能尽可能低调。”
　　“…..那我的伴郎呢，我怎么给你做伴郎啊！”
　　“临走前一起吃个饭吧。”
　　“你就打算这么打发我？”
　　“周煜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我不想让他尴尬。”
　　“……好吧。希望你的所有牺牲和让步都是值得的。”
　　“我仅仅是做了一些让步而已，哪里有什么牺牲。”

　　没有牺牲吗？简方想，喜欢上一个和自己背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为了追他半条命都没了，还要和他一起去美国做二等公民，这还不叫牺牲吗。
　　简方非常不喜欢美国，在那儿读完大学就回来了。他觉得华人在那边付出比白种人多得多的努力都不一定能赢得同等的尊重，任之舟放弃国内的社会地位移居那里对他来说是完全不值当的牺牲。

　　这些忿忿不平在他见到周煜后有了些许的缓解。
　　那天他去任之舟家吃饭，周煜烧了一桌子菜，味道都很不错。
　　周煜这人看上去低调、踏实，话不多但谈吐挺有气质，应该是个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人，和任之舟站一起也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一对儿。
　　于是简方送上了自己最真挚的祝福。

　　临别前，任之舟陪简方一起在楼下等车。
　　简方说：“有句话我知道很不合时宜，但作为哥们儿还是得提醒你。LA是什么地方你最清楚，你见过世面，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自控力，但你家那位目前除了你以外应该没接触过什么优质男性，到了那儿你得看紧点儿。”
　　“想什么呢，你对我那么没信心吗？并且，周煜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但架不住别人会惦记。我一阅人无数的资深制片人，刚才他看着我对我笑，我耳朵都红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对他着迷，但你会这样，别人一定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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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去领馆办理结婚手续那天和任之舟的家人吃了顿气氛还算融洽的晚饭。
　　几天后任之舟的父母单独约了周煜。

　　纵使对儿子的选择有万般不满意，他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前有任双的先天疾病、后有儿子醉酒重伤，除了平安、开心，任之舟父母对这对儿女已别无所求。

　　和周煜谈话时他们尽量使用了平和的语气，只是站在父母的角度告诉周煜自己的儿子一直是很让人骄傲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有很多倾慕者，但这些年他一直一心一意地爱着周煜，甚至不惜为了周煜得罪周xx家。儿子总有些小缺点，希望周煜在今后的生活中能够多体谅和包容。

　　“小周，美国和这儿不一样，那里十分开放和自由，也会有很多诱惑。”任之舟的母亲说道。
　　“是吗。”周煜笑了笑：“那我可能需要时间来适应。我其实并不喜欢社交活动。”
　　的确，之前在饭桌上周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而认真地聆听别人，任双也说过周煜在上班时不大会主动交际，也不会有“不必要”的互动，基本都是靠脸工作。
　　但其实这正是她的父母所担心的。

　　“但有时这些诱惑会主动找上你。”任母继续说道。
　　“我对物质和名利没有欲望，也不是很确定您指的是哪些事，但或许您说的那些对我来说构不成诱惑。”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任之舟呢？”
　　周煜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抱歉，这好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他的这些原因不复存在，或者别人在这些方面做得比任之舟更优秀，你会离开他吗？”
　　“…..我喜欢任之舟并不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特别的优秀。我们俩都不是因为对方恰好达到了某些标准才喜欢上彼此的。没人能预测未来，我的确没办法百分百保证不和任之舟分开，但我不会花时间去想这些。就好比人终有一死，如果每天都担心何时会生病、何时会突然离去，那人干嘛还要活着。”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任母满意。

　　“该怎样去生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本不该过多过问。但，小周，任之舟为了你真的付出了很多，之前他甚至需要一度去看心理医生……我怕万一你离开他他会受不了、想不开。希望你能理解我作为母亲的心情。”
　　周煜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和任之舟在一起。目前我想不到会让自己离开他的理由。”
　　——他在我心里的分量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这句话被周煜藏在了心里。在情感表达方面他甚至还不如任之舟。
　　的确像别人说的那样，在任之舟之前他不认识很多特别优秀的正常男人，任之舟已经算天花板了。但吸引他的并不是任之舟的优秀，而是这位医学博士在光鲜背后笨拙、胆怯、天真、执拗的一面。
　　这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