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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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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昆浮展翅,将欢雪意揽进怀中,才不至于重重摔落。
鬼手消散,但也不复来路,他们被困于一隅。此地死气深重,且看不到出路,叫他极不舒服。空间狭窄,昆浮不得不收敛羽翼,把欢雪意放开。
欢雪意屈指相叩,道:“这是幽冥。”
他下过几回幽冥,能觉察出也不奇怪,难怪有这样狰狞死气缠身,原来本就是黄泉之地。昆浮展扇相屏,却无大用,不由得气愤,生了几分躁意。
那存清仙君乃是商无别假扮,商无别本就掌冥界权柄,魔宗禁地连通幽冥,为他所控也不足为怪。
欢雪意撩袍坐下,“无法以玉令联系陛下……进了幽冥,与落入商无别掌中无异,看来我们出不去了。他不见得存了杀心,且歇会儿吧。”
昆浮没好气,“我们便在这干等着,看他何时心情大好放我们出来?”
欢雪意:“暂无他法。”
本就是人家的地盘,他们束手无策,昆浮也只能生些闷气,重捶壁界。
他在欢雪意身侧坐了下来,忽觉肩头一沉,欢雪意竟倾身靠了过来,枕在他肩侧。
那偎近的体温令昆浮浑身打颤,不由得放轻了声,“你又做什么……”
“累。”
昆浮噤了声。
想想似乎确实,欢雪意才查完虚极宗,免不了同人虚与委蛇,就被喊了来接手这差事,也没见歇过,神仙之躯也不是这么熬的。
这样静默相贴,竟连对方的呼吸都隐约可闻,昆浮甚至生出了可以将欢雪意攥于掌中的错觉。他们心跳相邻,昆浮屈指便能抵到欢雪意的掌侧——他记得欢雪意右手掌根处有一枚浅褐小痣,欢雪意没什么精神的时候,便能任他把玩。
昆浮试探道:“你睡了?”
欢雪意未出声,却是长叹一息,便算是回应。
“还不知要困上多久,待着也闷,要我陪你说说话也行。”
欢雪意没说话,只抬手搭在昆浮肩头,支起身躯,稍稍坐直些。
长久沉默之后,他微声开口,“仙君是否有什么想问我。”
昆浮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冷哼道:“问了你也只是说些没意思的话,我又何必问。”
“你我结伴同行,为陛下共事,我当知无不言。”
他这么说。
这么说,又让昆浮生出几分念头来,想一探究竟,想剖开这人霜雪似的皮囊,看他肺腑里到底有几重弯弯道道。
“你说你算计我,到底是把我当什么?”
身后的欢雪意微动,却没有离开,难得老实应道:“偶尔要借仙君之威避十二仙耳目,但欢某也不至于那般狼心狗肺,不敢染指真心。”
昆浮:“真心?”
他说惯了刺话,此时也有千万言语可剑挑破这锦绣浮相,但昆浮咽了回去,他不敢笃言自己没动过真心——那些罗浮春梦般的往日,他不敢细思,总怕往事成镜花水月,败得分毫不剩。
欢雪意道:“真心归真心,但我之后的事,仙君最好还是莫要掺和了。断个干净也不错,免得惹祸上身。”
昆浮气恼,“什么祸还能上我的身,你就这般小瞧我?”
欢雪意叹道:“还不知要受困多久,仙君还是省省力气吧,莫要动怒,免得急火攻心。”
昆浮:“你想杀十二仙,可有主意了?”
欢雪意:“此事与仙君无关,还是莫要探问为好。”
昆浮:“那我非要问呢?”
欢雪意:“我自顾尚不暇,暂时无力筹谋,不急于一时。”
昆浮回身看他,但眼前漆黑,也盯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只好自个闷着气,运功通顺腑脏。
他道:“我偏不遂你的意,与我和离,你想都别想,且惜点命吧。”
欢雪意无奈道:“到时候我自向陛下求,不必劳动仙君。”
昆浮被他这语气勾得火大,捻指凝出明光一点,淡似幽微夜月,也足够照二人之间。他执意凑至欢雪意眼前,沉眉道:“你我两度道侣,也不算缘浅,你想把我一甩了之,做梦呢。”
欢雪意目光闪躲,拉了拉昆浮衣袖。
循目光回头,昆浮举明珠皱眉,照亮大片幽暗——角落的阴影里还坐着个人呢。
他自觉躲藏无果,高举双手以示清白,“抱歉,倒也不是故意探听。”
此人无辜道,“只是不确定二位敌友,不敢妄言。依我看,二位是天上的神君吧?”
欢雪意端详他片刻,道:“你便是存清?”
这男人本随意卧坐,闻言稍稍支身,拍膝而笑道:“不错不错,看来我还是挺有名气啊。”
欢雪意暗叹,不论这存清仙君听了多少去,毕竟是世中人,他们插手不得,不能杀不能绑。只盼他能安分些,莫要坏事。
存清仙君:“唉,我被打伤困在此地,也不晓得外头怎样了。二位神君来时,可有听闻魔尊近况?”
昆浮对人族向来警惕,冷眼盯看——其实说到底他也不知存清仙君是哪号人,凡间的英雄豪杰,终究还是难入他眼。
“令徒负伤卧病,一切事务由其师暂代。”欢雪意垂眼,“那人行事毫无顾忌,倘若你要保魔尊平安,还是与我们联手脱身为好。”
说起魔尊时,存清仙君才神色微动,扶额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让人放心。不瞒二位,这地方毕竟也有魔宗的份,其实我也能操纵一二,但我如今负伤,灵力阻滞,恐怕还是得调养上一段时日。”
欢雪意转头,“昆浮,帮他看看吧。”
“倒真有本事使唤我。”昆浮白他一眼,去捉住存清仙君手腕探察——治伤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判断此人真假。
经脉确是修者模样,商无别再有本事,应当也不能作伪到这个地步。昆浮勉强安心,再看伤势。一看便是商无别的手笔,伤中死气郁绕,照理说这时也该同魔尊那般昏迷不醒了,这存清仙君竟还生龙活虎。
欢雪意笑了笑,看似闲谈道:“仙君乃是魔尊之师,掌魔宗一半权柄,修为更在魔尊之上,是如何被困于此?”
有明珠在侧,好照一隅如昼,看得出存清仙君虽姿态轻松,但到底有伤在身,面色苍白。欢雪意问时,他便摆出副闲散模样,摆手道:“此话说来丢人,那人向我出手时,我甚至都无反抗之力。恐怕其与这幽冥秘地因缘不浅,二位神君也是这么着了他的道吧?”
瞥见身旁昆浮阴沉神情,存清仙君打哈哈道:“仙家机密,不好同我说吧,抱歉抱歉。我能开一道缝隙,虽可脱身,但此地空间流离,不保证能回原处。”
欢雪意:“但试无妨。”
昆浮到底不是正经大夫,只是逼出死气,修养之事帮不上忙,便从袖中取出一物,交至存清仙君手中。
这灵草周身仙气,玉叶冰花,不似凡物。存清仙君忙道:“此物贵重,存清不可受之。”
昆浮:“不值钱,让你用便用。”
反正仙人哪里差这两个钱,要紧时候,存清仙君就不推辞了,消化药力疗伤。
调息之后,存清仙君起身,从衣襟后取出一枚挂坠,其中有幽火闪烁,是凡人门派里常用的魂火引,宗门小辈取一丝魂火放入灵玉中,师长便能以此留意弟子动向,必要时保其性命。
其实只是个不起眼也无甚大用的小物件,但有些人总能玩出些旁的用处来。
见了此物,欢雪意便明白其为何能操纵此间——想必是魔尊炼化了这小方幽冥,而神魂与存清仙君相连,使其得几分权柄。
商无别乃幽冥之主,即便这小方之地被旁人炼作了法宝,也不妨碍他取用,这才设计将他们困在这里。但其约莫不知魔尊与存清仙君之间关系,忘了这已成魔宗地盘,他们即便无法全然脱身,一线生机还是能挣得的。
存清仙君将魂火引置于眉心,神魂融炼,引得此牢震颤,死气搅如浑水,四周万鬼哀哭,幽影缠绞。
混乱之中,昆浮拽住欢雪意衣带,奔向存清仙君开辟出的那一线缝隙。
这地方果真流离无踪,缝隙之外不是魔宗,而是混沌之境。昆浮大喊道:“这是幽冥!”
他们从魔宗的幽冥之境中逃脱,竟反倒掉进了真正的幽冥!
如果说方才那是商无别租于外人的田地,这儿就是商无别的老窝,哪有这种逃命直奔人家老巢的道理?
昆浮恨然咬牙,却被欢雪意轻按掌心,宽慰似的,竟为此安下心来。
眼前这般鬼哭狼嚎模样,叫存钱仙君也有些错愕,但此人不愧是颇为大方就跟着徒弟离仙叛道去了魔宗的大人物,心态极好,还笑得出来,“想必这就是传闻中的幽冥之地了吧。没想到我活人之身,能见幽冥之景,这要出去够吹上个十几年,我定要找人写一套仙君梦游阎王殿的话本子。”
欢雪意皱眉,“此地是幽冥,还无法与陛下传讯。我知晓幽冥出口,跟我走。”
死气缠绕,昆浮心情更差,冷笑道:“呵,你先前到幽冥胡闹,还记得看路呢。”
欢雪意轻声道:“要闯阎冥十殿,仙君可别落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