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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魔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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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昆浮哼道:“你哪来那么好心肠。”
欢雪意:“雨停后再动身吧,落雨时,想必若水门中也鲜有行走之人。”
昆浮背身去,“这破地方我才不进,你自个待着吧。”
他说着这话,余光却不安分,欢雪意不欲同昆浮再纠缠什么,只是立于龛前,静观如来身,仿佛这朽烂的造像也上通神佛,得聆佛音。
雨渐落得大了,泥地被浸得软烂,野石上攀缠的细蔓被打落,叫小虫无可栖身,只好慢腾腾挪到屋檐下。
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时候常有,能这样安然闲对的时刻却不大多。
昆浮忍不住倾以余光,好在门窗早朽,老木支离,他得以不声不响地从破隙中窥看,欢雪意正负手身后,宽大的紫袍披压在身,竟似有千钧之重。
其实昆浮从来看不透他,他们到底做不像夫妻,只似萍水情人。
受先帝之托,欢雪意访月华秘境请他出山,他们因此交集。那会儿欢雪意还不似这般无趣,倒有几分谈说风月的闲情,没事逗上一逗,颇为解闷。
破境之灾后,天界清闲过了头,他俩一拍脑门,在风月树下成了婚,连来处都不问。
其实也不算什么要紧事,那明春和风流不定性,荤素不忌,枕边人换了又换,也只是聚来谈资而已。昆浮自己是清气胎生,借个鹤鸟皮囊罢了,不见得真有什么忠贞性情。他偶尔看凡人写的戏文话本,那故事里穿插千百爱恨,读起来却叫人满头雾水,想不明何求何意,他本不在乎什么生世之情,欢雪意与他说和离之事,也只觉恼火最多。
欢雪意乃人族翘楚,人族,那可是天底下最执情、又最无情的玩意。
争锋相对于庙堂的那段时日,难免有妖族施压、欢雪意一力相争的时候。昆浮无数次看他背影,只觉得心魂脊骨都隐隐作痛、叫嚣,却不明缘由,憎意横生。
他知道,倘若当真视若过眼之云,何来恨生?他尝了情苦,懂了情困,但欢雪意呢?
凭什么还是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嗯?有人啊。”
慌慌张奔来两人,狼狈淋了满身,叫昆浮斜目多均一眼,约莫是两个修士……道修妖修如今也混在一块了?
那道士拱手拜道:“不好意思哈二位仙爷,途径此地不知怎么下起了雨,借檐歇会儿,打扰打扰。雨停了便走,绝不碍事。”
凡人而已,昆浮根本不关心,但那妖修倒是有些意思,修为不凡,约莫身负圣兽血脉,倘若修行坦途,来日或能在天界见会。
这修为也算是凡间佼佼者了,却于此时现身此地,当真是过路人么?
欢雪意应道:“无妨,我们也只是避雨罢了,想佛祖慈悲,并不论先来后到。”
道士笑笑,便当是寒暄。
这一人一妖全不管旁人,自个蹲在屋檐底下唠闲。昆浮本以为总能像话本中那般,随处一听便得蛛丝马迹,可除了些你来我往的拉扯拌嘴,竟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昆浮觉得无趣,便也收了心思。
倒是欢雪意,他做得不动声色,但昆浮看得出他神情,分明是暗中探看着,也不知道这俩货色有什么可留意的。
“该走了。”欢雪意于檐下摊掌,接住一滴溅落的雨珠。他回身看向昆浮,残水顺着掌纹蜿蜒向下,洇湿袖摆。
昆浮紧着眉头,盯他片刻。
但欢雪意何许人也,还能让他看出什么破绽不成?
趁着雨停,他们登山望门头,若水门不比虚极宗势大,也没有各类术法阵符相护,欢雪意施了障眼法便往里闯,让昆浮感知魔气来处,好找到镜煞所在。
也不知道这若水门是心大还是如何,竟把那镇封的棺椁放在宗门大殿中,派了几个弟子看守便罢。
尸体被搜了个干净,况且碎成这样,想必也再难找什么线索。欢雪意索性追溯魂灵,试图搜魂其记忆。
但这魔修魂魄零落不全,欢雪意也只得二三线索,其余皆一片混沌,再探也探不出什么,收了术法,皱眉道:“魔宗之人?”
昆浮:“魔修出自魔宗,有什么可奇怪的?”
欢雪意:“前些年魔宗洞开根源,连通幽冥,我也有所耳闻。这任魔尊是仙门弟子叛门转修,并无放纵之性,反而整顿魔宗之风,按理说如今的魔宗弟子中未必能有入魔成镜煞者——想聚起这样庞大的魔气,所需业力也不少。”
昆浮想了想,“不是说楚梦断也往那边逃了去?或许魔宗当真出了什么岔子,去看看倒也无妨。”
欢雪意:“也好。”
他还挺有良心,临走时捏了道天雷落下,将镜煞尸身焚毁殆尽,就是可怜了若水门大殿的梁顶,也给劈了个七零八落。
飞梭云天间,昆浮忽起了疑,问道:“楚梦断的身份也查过了,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么?他可与魔宗有关系?”
欢雪意摇头,“半点也无。”
昆浮捏着扇子,拧起眉头,“怪了,这搅屎棍到底想做什么?”
“硬要说,恐怕便是魔宗开的幽冥之门了。”
昆浮收扇于掌心,起兴道:“嗯?这又如何?”
“轮回已毁,他怕是存了下幽冥复活国师之心。”欢雪意神色沉冷,下瞰人间万象,皆如尘云流过,“心有所执者,所以入魔。”
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昆浮却不明其意,只是暗恨于心。
靠近魔宗地界,若是这样大摇大摆进入恐被觉察,又要招惹些麻烦,他们便先作了寻常修者打扮,混迹街市里。
昆浮长于月华秘境,鲜少下到人间来,看这魔宗之景竟热闹非凡,与他先前所想大不相同——还以为会像欢雪意的四谛秘境中那般,尽是血流鬼哭,没想到和凡人的集市大差不差,吆喝声不绝于耳,各色修士往来。
还真同欢雪意说的似的,将这地方管束得还行,别有风情。
欢雪意改头换面一番,进了街边茶馆,竟将昆浮独自晾在大街上,昆浮往那茶馆里投了眼,尽是些粗人,看着都觉得有臭汗味,压根不想踏进半步。
但欢雪意那家伙闯了去,他们搭伴行动,不盯着这家伙也不大好……昆浮犹豫之间,欢雪意已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招他往前走。
欢雪意:“魔宗果然出事了。魔尊重病,其师存清仙君正在广招良医,或许是我们混入其中的机会。”
昆浮啧道:“麻烦。”
但人间行事,自然不由他个天生地养的鹤鸟随意来,再怎么周折,还是得听欢雪意的。
看得出确实情况危急,魔宗竟连他们这等来路不明的家伙也放进来,但有存清仙君亲自盯梢,自然不容人动什么手脚。
昆浮大约明白欢雪意意思:人间有眼下的安稳,这位肃清魔宗的魔尊出力不少,一旦他陨落,还不知要生什么乱子,能救则救。他们好歹是仙,虽不精通医术,看看经脉魂体总是能成的。
欢雪意被领入魔尊寝殿,榻边形容憔悴者仙气缭绕,想来就是魔尊之师存清仙君。
欢雪意才见魔尊面目,便觉察死气,看向昆浮。
“不是死气……不对。”昆浮以扇掩面,“是外来灵力留下的死气,阻断了三魂七魄,才致病相。能活。”
欢雪意向存清仙君行礼,“敢问魔尊病前,可有生什么异样、或与谁人交手?”
存清仙君思索片刻,道:“我找到他时,他已晕倒在禁地,四周却并无异样。”
昆浮清气之身,对这些魔气血气之类犹为敏感,摁脉探察,“嗯……其实无甚大碍,待死气一除便可痊愈。”
存清仙君:“此话当真?”
昆浮哼道:“爱信不信,我还犯得着骗你么?”
欢雪意无奈,“他脾性向来如此,存清仙君莫怪。可否容我们入禁地一观?这死气或与此相关,查清来龙去脉,也更好根除。”
存清仙君爽快道:“好,随我来。”
旁边侍从却大惊失色,贸然插嘴劝道:“仙君不可,那可是魔宗禁地……”
存清仙君抬手止了他后话,“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二位随我来。”
有存清仙君带路,看守的魔宗弟子不敢阻拦,将他们放进禁地。才到门前,昆浮便觉心口骤紧,厌恶这气息,如欢雪意所说,魔宗有秘地通幽冥,这死气叫他分外不自在。
欢雪意立于幽冥之门口前,静观其渊。
“你们是天界来人?”
存清仙君忽然如此开口,露出玩味神色,打量他二人。
昆浮还在思索其意时,欢雪意便已捻着紫雷纵身攻去,但存清仙君竟能轻飘飘避开,抬手将天雷消弭。
欢雪意:“你不是存清,不是凡人。”
“果然如此。”这“存清仙君”叹道,“天界啊……只会碍我的事,劳烦二位换个地方做客,消停些。”
幽冥之渊中探出无数鬼手,涌来的死气与仙者灵力相冲,叫他们动弹不得,将欢雪意与昆浮拽入幽冥门中。
而冷眼相看者改换容貌,不复仙姿,面色苍白如雪,一双墨眼深沉不可窥——是商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