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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娘)第四章 死别 敌军如期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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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如期而至。
这大批人马乍一看上去确实气势汹汹,可事实上一大半人都早已面露疲态。看起来的确是跋涉了不远的路程,打算在此处歇脚的样子。
庄清吟和几个兄弟埋伏在草丛间,放轻呼吸,远远地观望着。
明明并没有什么脱离计划之外的事发生,可是庄清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这批士兵的人数似乎不像他们最开始得到的消息一样多。虽然路上他们也遭到了埋伏,可是像他们一样的埋伏真的能毁掉近乎一多半的兵力吗?剩下的人去哪了?
本来他们就是佯攻京城分走了西宁的兵力,那么这一次呢?龙虎山并不是通向西宁的必经之路,他们还可以借道他省,只不过需要的时间多上许多罢了。
但是如果这些人因为绕道没有遭受甫东的埋伏……
他们或许真的可以赶在龙虎山这批人之前到达西宁。
庄清吟狠狠咬了咬牙。
别胡思乱想了,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其他地方的民兵未必就作壁上观。很快援军就会到了,西宁总该能撑住的。
他不能走错一步。
他没能履行永远陪在师父身边的诺言,难道还要再打破守护师父的诺言吗?
他不仅要赢,还要活下去。他不仅要守住西宁,还要活着与师父重逢。
他与战友们相视一眼,轻轻点头,像矫健的鹰,散落入还未冷寂的夜色中。
*
段琼月在庄清吟离开这里不久后结识了一位名唤流珠的歌女。流珠艳冠群芳,无论才华还是相貌都是顶尖的好,与母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一路走来,无时不被追捧,无刻不为宠爱,以至于她有那么几个瞬间,竟以为自己真是哪方富贵人家的小姐了。
可惜她不是。
流珠怀了孕,好巧不巧,怀的还是他戏班子里的人的孩子。
流珠不肯把孩子打掉,甚至还叫嚷着要与爱人一同私奔。可谁会对歌女动真心?不过是露水情缘,谁也不曾对谁允诺,何况戏子与妓子,谁又比谁高贵,在这乱世当中,谁又护得了谁?
大抵这世间情有百种,无一不使人变得懦弱,又无一不使人变得坚强。它让人为可为之事而犹疑不决,又让人为不可为之事而义无反顾。他花大价钱为这姑娘买了份自由,只是因为她让他想到母亲。
真奇怪,他好像从来没有恨过母亲。明明她从没施舍给自己过半分爱意,可那些微弱的温暖却又矛盾地由她给予。
流珠的到来什么都没有改变。没有戏可以唱,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探听外面的消息。越听他越为自己感到悲哀。在腥风血雨的乱世里,他只想着自己的安稳。他有多爱唱戏?
“我只道人间太悲哀,众生更可怜,不如青灯古佛长相伴。且待我削发餐宿眠霜露,尽把那恨憎思念肚中含。缘何要夫君口难辨?尔官吏窝藏那金银难数,还迫我将士无安!”
他望着镜中,只觉得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他从没真正爱过戏。爱一场戏要唱出情感,可他这么多年,从未面对戏曲把自己打开。
多可笑,他把自己整个人封藏在戏里,却原来只是旁观了别人的人生。
他感到茫然无措,不知所归。就像他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初燃起狼烟之时一般,他们都从一场虚假的梦里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就被炮火迸裂带来的烟尘再一次蒙住了双眼。
*
侵略者的到来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他们只是一支小小的分流,却势不可挡地闯入了门户洞开的千年古城。
那一夜枪声与尖叫是主旋律,血泪铸就的歌在深夜里轰鸣。
*
“官爷,且叫我为你们唱个戏,助助兴吧。”
“滚,谁叫你来助兴?”
“求您了,好心人。我是西宁最好的角儿,只要您把我留下来,我什么都做得。”
“你就是那个段琼月?”五大三粗的军官挑了挑眉,手中紧紧揽着流珠的腰。流珠怀着孕,痛得厉害,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想说不,可是说不出口。
她还不想死在这里……还不想。
段琼月看了一眼流珠,咬着牙,答道:“是。”
军官哈哈大笑,不顾身边人的劝阻,道:“来,来,唱个媚的,好好给我助助兴,今晚我非要玩儿死这漂亮的女娃子!”
听着身旁凄厉的叫声和难听的狂笑,段琼月觉得回到了母亲死去的那个晚上。他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他想闭上眼,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床上两具交叠的□□。他一步步从背后走进军官,撕下长长的衣袖,在军官颤抖着将要结束今夜的狂欢的那一刻,悄悄放在他颈上的柔软的布料似乎变成了钢线编成的绳。
军官双目圆睁地背过气去,嘴里发出轻微到听不见的“嗬,嗬”的粗喘——他死得近乎悄无声息。
床上到处都是流珠的血,她在极致的惊恐的瞬间也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段琼月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压低声音:“你还好吗?可以走动吗?”
流珠点点头。
段琼月把她拉到一边,为她指了指屋南面的一扇小门。“你从那里快些出去,这是唯一的通道,没有人把守,快些,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流珠拼命点头。她清楚她该问一句“你呢?”,但是她没有。
她慌不择路地跑掉了,连头都没有回。
段琼月拿起军官放在床头的枪,站在了窗前。他听见楼下砰砰的声响,在最后的时刻,他开始拼命回想自己的一切,似乎想抓住些什么。
抓住他曾经活过的证据。
他发现这些证据似乎只与庄清吟有关。他悲惨的童年像梦,戏台上的辉煌像梦,都浮着雾,模模糊糊。只有庄清吟是清晰的——
小平安坐在他的腿上,头还不及他的胸高。他把剥好的葡萄喂进平安的口中,看他笑着,甜甜地说,谢谢师父。
他每次逗平安玩儿,问他看没看上哪家的姑娘,平安的小脸都会变得红彤彤的,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却还要乖乖答话。
后来小平安长大了,性格愈发顽劣,四处乱跑。每次他去外头寻他,都能听见平安大声说:“我师父……”
门被撞开,他举起枪,从没用过枪的他惊叹于自己还有不错的准头。
冲进来的士兵很快反应过来,举起枪向他扫射。他不打算死在这个还留着那恶心的气息的地方。他把枪丢下,从窗户中跳了下去。
好几层的高度,足够他粉身碎骨。
或许会死得很难看吧。
戏台上他“死”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凄美而柔软。
这一次,他死得像一个战士。
你看,你没有守住陪着我的诺言,我也没有守住等你回来的诺言,我们扯平了。
他闭上眼,面临死亡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沸腾。
对不起,庄清吟。
对不起,平安。
“操,有人打进来了!”
“谁?”
“还用说,西宁原本的那群正规部队啊?”
“怎么可能那么快,我们用人拖住他们了啊?”
“那些民兵帮他们的忙了。别那么多问题了,快点走,咱的援军怕是困在路上了,来不及了!”
段琼月不会为这擦肩而过的生的希望而感到遗憾,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或许还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但是他为自己举起枪的手感到自豪。
不管怎样,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一把枪记得,有一个真正的段琼月曾经活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