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娘）第五章 故土 庄清吟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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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清吟听见手雷爆炸的巨大声响，护住头部，迅速卧在地上，滚到一旁，避开呛人的烟雾。
敌营中一片混乱，庄清吟借着树木的遮蔽隐晦地用目光扫视了一圈。
他们刚刚炸毁了不少军械，但是他们制造混乱的目的决不仅仅是炸掉它们这么简单。民兵最缺的便是军械，趁乱能拿走一些远比白白炸毁要好。
他方才已拿了几把枪，悄悄去寻战友会合。他们分成几组，拿着抢来的武器，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着自己对龙虎山地形的把握与敌人斡旋。
民兵大抵也就会用个枪，坦克啥的想都不敢想。不过他们中间恰有位小兄弟，读过几本书，就会玩这些东西，像条泥鳅似得窜进坦克里，手上鼓弄个不停，一边躲着飞来的子弹，一边喊：“要死啦要死啦，快救人快救人！”
庄清吟卧在谷包后面，漆黑的瞳孔紧盯着那小兄弟的方向。夜色是最好的掩盖，他一边灵敏地转换着位置，一边用极好的枪法挡住对方身边的不速之客。
敌匪刚遭埋伏，不至于一大批人再遇危机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团长看敌人已经预备动用炮弹，便示意同伴迅速撤离。
庄清吟虽然年轻，但绝不是民兵中最小的。这些人中间并不乏十五六岁的少年，凭着一腔热血，连死亡都无所畏惧。
他们无畏，却不代表别人会任由他们死在战场上。战场上优先保护这些少年永远是不成文的铁律，他们的年纪应该在教室里高声朗读，应该在父母身边受尽宠爱，而不是把他们鲜活的生命丢弃在无人知晓的战场。
庄清吟也这么想。
即使他的身躯并不高大，即使他也是第一次走上战场，即使他也仅仅只有十九岁。
他猛然扑向一个已经快要同他一般身量的少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少年揽入怀中。
他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失去了意识。
他有一种模糊而骄傲的感觉。大概男人骨子里都有保护欲，他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从没尝过保护别人的滋味，这一次——
他很高兴自己能有这个机会。
*
庄清吟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右臂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胜过其他一切感官。他睁开眼，入目是他不堪的右臂，那里扎满了弹片，血肉模糊到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身边十五岁的小少年想哭又不愿意哭出来，眼泪就含在那里打转转，看见庄清吟醒了，激动地要跳起来，笑得倒是足够灿烂，可惜憋不住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场景又好笑又温暖。
当时募来的那位学医的先生坐在他床前，面容严肃：“你背上的弹片并不难取，可是你的手臂……”
“要截掉吗？”疼痛对庄清吟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他依旧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不愿让自己的痛苦影响到周围任何一个人。
医生闭了闭眼：“我们现有的设备保证不了你的安全，我怕……”
“没关系，我们现在并不安全，如果我带着这样严重的伤，不说自己根本撑不到一切结束回到西宁，也难免影响我的同伴。”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揉了揉小少年毛茸茸的头，像是无声的安抚。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青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那力量使人相信，无论刀山火海，他总能够挺过去。
“放心吧，我还要回去见我师父呢。”
医生怕他痛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便一直找他搭话。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进行的截肢手术意味着什么，医生非常清楚。就是因为太清楚了，他才对庄清吟感到由衷的敬佩。
庄清吟连眼泪也没有掉，依旧笑着，只是说起话来气若游丝：“你说我师父吗？我答应过他，我一定会好好地回到西宁。”
“听说那群匪徒还没在西宁扎根，就被咱的军队打跑了。你师父肯定在西宁好好地等着你回家呢。”
庄清吟听见回家这两个字，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感情从他心中流过。从陌生惶恐，到安定幸福，从离开之初的不舍与飞向更广阔天空的隐约的庆幸，到如今听见西宁这两个字就扎根在心底的相思。
庄清吟也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长大了。
等庄清吟好起来，他量了量自己的身高，发现自己竟然又长了一截。他想起之前师父天天为他在小树苗上划道道，每长高一点就比他还要高兴地欢呼庆祝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师父，我真的长大了。你看，我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也可以保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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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在这期间，很多战友走了，又有很多新的血液加入进来。庄清吟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有改变。他始终没有忘记与师父的那个承诺，它支撑着他走过所有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支撑着他去守护，也支撑着他去战斗。
尘埃落定，本以为早就心无所惧的自己却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有种近乡情怯的懦弱。
他敢直面枪口，却不敢直面这期待了许久的重逢。
战友们为他打气，笑着说：“啥时候我们小团长也开始娘们唧唧的啦，快点快点，我们还想看看你那快被你夸出花儿来的师父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有没有小团长好看啊？”
他笑着骂了几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那个大大的戏园子里。戏园也张罗着要重开，庄清吟站在戏园门口，下意识地把空荡荡的袖口往身后藏了藏，摆出个自认为很完美的笑容来。
迎面刚好看见总管，他凑上前去，满怀期待地问：“我师父呢？”
“平安？”总管大吃一惊，“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居然高了这么多啊。”
“那是，我还急着跟我师父好好炫耀一番去呢。”
总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吞吞吐吐，看着这自己眼皮子下长大的小孩儿摘下了那层似乎无坚不摧的面具，这么多年，第一次泪流满面。
他红着眼眶，声音发抖：“我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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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在敌匪跑掉之后，还是折回来为段琼月收了尸骨。她瞧着这位名动西宁的戏子死亡时令人目不忍视的模样，连为他收尸的手都举不起来。
那之后她似乎就老了，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态。她望着段琼月的小徒弟，那深深的愧疚几乎要淹没她。
她带着庄清吟和他的同伴来到段琼月墓前，一边流泪一边道歉。庄清吟小心地拂去墓碑上的尘埃，在沉默的围墙里轻轻地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至少，我们已经为他报了仇。”
*
庄清吟又一次站上了戏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全国上下听戏的人都知道西宁有一位断了左臂的杜月娘，唱着这个世上最好的戏。
“我欲要踏出这古陌荒阡，我欲要破我这心中重栏。我欲为逝者回尘间，还尽他心中愿！”
过去他只会唱第一折戏，如今他的戏却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师父。
其实他才是最适合唱戏的那个人。他用最诚的情感，唱这个世界上最真的戏。
有些人方踏上人生的旅途，还弄不明白活着的意义，觉到迷茫与痛苦——可当他经历许多，明了了许多，才发现，什么都不明白，却又什么都敢去做的那个时候，才是最幸福的时候。
他站在戏台上，水袖纷飞下露出一双满含情意的眸。
他看见师父就站在戏台上，回头朝他轻轻一笑。他把那笑容刻进脑海中，与他的师父一起演完这一场戏，演完这一场跌宕起伏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娘）第五章 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