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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娘)第三章 无畏 “哎,平安 ...

  •   “哎,平安,饿不,吃口咸菜?”杨大哥,也就是昨日那位仗义执言的胡子大汉,笑着凑过来,问道。

      “不用不用,我从家里带了不少干粮。”庄清吟摆摆手,捧着那干干硬硬的馒头往肚里吞。

      “那怎么行?”杨大哥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才多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只吃那干粮怎么行?”

      杨大哥看着庄清吟一副死活不吃的样子,多少年憨憨厚厚不懂变通的脑袋一下子灵光起来:“等咱打完了,你不打算叫我们兄弟几个去见见你师父?”

      庄清吟眼睛一亮:“那当然!”

      “那就好好吃,小心俺找你师父告状!”

      “哈哈哈,杨大头,你啥时候学会了这招?”

      “你别搁那叫唤了。喂,平安,这可是俺家那娘们做的,你要是不吃,就是不给俺面子!”

      “吃吃吃,”庄清吟接过来,尝了一口,脸都皱成一团,“这也太咸了吧?”

      “哈哈哈,杨大头,抢着给人家吃,结果还被人家嫌弃难吃了,羞不羞啊你?”

      这些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们笑作一团,庄清吟也夹在里面大声地笑着,满怀着对战场的渴望,像飞离笼中的鸟——

      原来,陪伴了他童年与少年时期的一切,那些温柔的照料,那些温馨的相处,那些安稳,那些荣华——
      于他而言,只是负担。

      他要的只是一根铁锹,在枪林弹雨里拿着种地的家伙什儿,用尽每一分力,流干每一滴血。这才是他的梦想。

      子弹射穿他的大腿,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地蹲在草坪后面,人僵成一座雕塑,全身上下唯有鲜血和汗水在流淌。
      他带着一颗子弹,带着彻骨的疼痛,牢牢地守住营地,直到战友们粗劣的枪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在深夜的寒风里,他轻轻地抖了一下。

      *

      “平安,平安,你醒醒。”

      庄清吟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所有的疼痛都坠落在那场漫长的梦里。眼前乱哄哄的一团,冬日的寒冷被热腾腾的气氛和身上厚厚的衣被驱散。
      像家一样。

      当时那个义愤填膺指责他的人磨磨蹭蹭地从一群大汉中硬挤了进来,挠了挠头,露出个有些傻乎乎的笑容来:“抱,抱歉哈。我不该这么说你们,就连士兵还有脱逃的呢,哪能因为自己那点偏见就说那么难听的话。”

      “现在知道说的话难听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嘲笑他,却没有谁真的心怀恶意。毕竟往后还有迢迢千里的艰难险阻,只要同流着一国的血,就理应做到风雨同舟。

      “哎,平安,给咱兄弟几个讲讲你师父的故事呗。”

      “我师父?我师父的故事可不能随便给你们说。”

      在庄清吟刚刚被段琼月捡到戏班子里头去的那段时间,偶尔会在半夜忍不住悄悄地流下几滴泪来。他也不发出声音,也不胡乱动弹,只是一动不动地掉泪,像个白瓷娃娃。

      段琼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毕竟他也是个孩子。于是他就给庄清吟讲故事,从小鱼儿小鸟儿,讲到街坊邻里的所谓隐秘。等到讲无可讲了,段琼月突然开始给他讲自己的故事。

      “我娘,是个歌姬。她特别好看,声音就像泉水一样清亮,还很温柔,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她和一个教书先生相爱了,怀了我,就不能继续做歌姬了。他们逼我娘把孩子打掉,我娘不肯,跟我爹私奔了,跑到西宁,生下了我。后来在战乱中为了保护我死去了。”

      是个听起来会使人感到温暖的故事。

      后来,庄清吟从总管事那里听得了真相。

      段琼月的母亲确实是歌姬,但是长得并不十分出挑,声音也算不得独特,她往往唱了几曲,就软倒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床榻上。她既不温柔,也没有主见。意外怀上段琼月之后,她既想把他打掉,继续赚钱,又幻想能靠着他攀上高枝儿,嫁进什么好地方。可她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也没人愿意要一个被玩弄透了的女人。最后拖拖拉拉,犹犹豫豫,还是把他生了下来。

      生了下来,依旧无人关怀。他幼时是母亲的出气筒,身上布满母亲留下的伤痕,后来又变成了母亲的仆人,小小的手掌上是厚厚的茧层和密密的灰尘。

      生下段琼月之后,她连最后一点风韵也不复留存。所以她丢弃了不值钱的尊严,也挥霍掉早已腐烂的生命。

      于是她死了,残破凄惨的尸体被悄悄丢进园中的枯井里。

      这才是段琼月真正的故事。
      一个平凡而随处可见的悲伤的故事。

      *

      “敌人的探查部队既然来了,打入西宁是必然。我们打掉的只是一小支部队,不会阻碍敌人的前行。如无意外,明夜大部队必定会经过龙虎山。龙虎山不易攀爬,他们刚刚受到甫东那边的兄弟们的攻击,多少负了些伤,不可能深夜行军。他们大概会在这一片扎营。”临时的“团长”拿着地图,有模有样的在那里指点,“全歼大部队是甭想了,咱加起来也就不到一千个人,他们得有几万。主要就是先弄点他们的武器来,拿不走的全炸了,咱周围那几个市的兄弟们过不了多久就能赶来包抄,只要够出其不意,时间凑得紧些,能减他们不少兵力。我不信都这样了,咱那些草包正规军拿着好枪好炮的还干不过那群人。”

      “你要说咱有啥能耐,也没啥。”团长轻声说。“只是没人想到咱这些庄稼汉,明明几百人都凑不出来一把能用的枪,却偏偏就敢冲进那些扛着外国货的家伙里头去。现在谁不清楚,什么流寇,那是我们自高自傲,以为他们是海上的流民,可他们不是走投无路的流浪者,他们是残暴无情的侵略者。他们是预备着来侵夺我们的土地的,是预备来掠走我们的银钱的,他们预备叫我们国破家亡,叫我们赤地千里。他们有兵器,有军队,有战法,但是他们败了可以回家,我们败了又何处可走?他们还念着故乡,他们畏首畏尾,我们无家可归,所以我们视死如归。”

      “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在沉郁如墨的夜色里,团长的目光扫过这些坐在草地上的汉子们。他们眼中的星子灼烧,连成一片火的汪洋。
      当这千千万万的子民以己为体,燃尽烛光微弱,便是侵略者身死之日,便是大中华复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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