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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娘)第二章 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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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虽然大大小小的战事不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早就成了常态,但是事实上并没有一场战争打到过西宁。西宁临京城,位于腹地,可以称得上是京城安危的风向标。西宁的风平浪静,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局势并没有危急到那个程度。
段琼月对这些不太关心,从不参与这类话题的讨论,每天只专心致志地唱他的戏,研究哪里还有些改进的余地。
庄清吟却不大相同。长到这个年纪,他的青涩莫名地就消退的一干二净,整个人都开朗明亮起来,讨大爷大妈欢心也不再只靠俊秀的脸了。与此同时,他小时候那股认真劲儿也找不着影儿了,就仿佛自己唱戏的任务完成了一样,天天走街串巷,就爱听那些在师父口中“离你远着呢”一类的形势。
哪里哪里守住了,哪里哪里沦陷了,尤其是哪里哪里的哪位英雄儿郎壮烈殉国了……
庄清吟听见这些,兴奋劲儿就容易往上窜,拍着桌子与一群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骂这个说那个,眼睛里放着光,就像饿了好些天遇着食儿的狼。
“不想跟着你师父唱戏了?你这小身板,不会想当兵去吧!”
“俺感觉你唱戏上有点儿天分哪。不过也没见你唱过啥,最多从旁边当个小丫鬟,光念吧几句破词,也不见你咿咿呀呀的,为啥啊?”
“我?我就不是唱戏的那块料!我就是个跟着我师父混饭吃的。我师父唱得那才是一等一的好呢!”庄清吟摆摆手,煞有介事地说。
“你师父你师父,满嘴不离你师父。不过段老板唱得是真好啊,那嗓子那身段,啧啧,不听戏的都忍不住停一停,给他喝个彩呢!谁想到他还是个小娃娃!”
“行啦,李哥,你才多大呢,叫别人小娃娃倒是顺口。至于当兵?算了吧,一当兵跑那么远,把师父撂这儿,我是不愿意的。”
“都说美人乡,英雄冢,瞧瞧,一个段琼月,可是埋葬了一个好将军哪!”李哥嘿嘿笑着,把手搭在庄清吟的肩膀上。
庄清吟把他黝黑的手拍了下去,附赠了他一个标准的白眼儿。“扯淡了哈,我是一本兵书也没读过,用啥指挥?给他们唱一段穆桂英挂帅去?”
“这么说来,你和你师父倒是适合干那个……呃……什么间谍还是啥的,本来以为是一对儿姐妹花,结果搂到怀里才发现,这可是两朵霸王花呢!”
“还要我讲多少遍——老子是个爷们儿!”
“外头那位爷们儿,该进来吃饭了不?咱爷俩也聊聊?”众人抬头,站庄清吟身后的果然是段琼月。
庄清吟第一回被抓包的时候还知道脸红一红,现在脸也不红了,争分夺秒地又嚷嚷了好几句才算完。
同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时候,段琼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就这么想当兵?”
“说很想倒也谈不上,不过确实有这个念头。但有念头也不代表真要干吧,对这话题感兴趣的多了,六七十岁的老妈妈也有凑过来听两句的,要让她们上战场可太不地道了。”
段琼月笑了一声,回道:“也对。主要还是西宁没大事儿。”
“要能一直这样倒好喽。谁知道啥时候就出了事儿?”
段琼月唱了一上午的戏,现在累得很,端了碗汤三口两口地喝下肚去,应付着说:“有正规军,那群不入流的毛贼攻到西宁来还远着呢。我先歇歇去了。”
“唉,师父,你这话简直跟那正规军头头脑子里天天循环响着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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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正规军口中的沿海流寇,百姓口中的小毛贼,却是远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不成气候,不堪一击的。加强对某些地区的攻击力度,分散开正规军部队以后,这些“流寇”们带着军队一路西向,连获十余城,渐有直逼西宁之势。
原本夜不闭户的西宁,现在可谓是家家恐慌不已,有的格外担心的,竟已是提前寻觅别的出路去了。
至于正规军,既然想着到京城支援,自己的战场上就难免力有不逮。再加上正规军起初不怎么看得起这群“流寇”,基本没有什么策略,在哪里都是输的一塌糊涂,名声愈发糟糕起来。原先一心盼着正规军救援的人们,现在却是真切地心灰意冷了。
与此同时,民兵逐渐兴盛起来。他们本是流落在各个角落,毫不起眼的小股势力,因着更多或走投无路,或胸怀壮志的百姓们的加入,终成燎原之势。
“各位,尽管我们大都是普通人,没扛过枪,没使过炮,可大难临头,若是我们扛锄头擦桌椅的手沾不上敌人的血,那我们就只能让自己的血染红还未来得及收割的田地!好汉们,站出来同我们西宁的民兵一起,把那群耀武扬威的匪徒赶出我们的国土!守住西宁!保家卫国!”
“守住西宁!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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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庄清吟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
“算了,我知道你说什么都要去的。只有一点,你自然不会做懦夫与逃兵,但是,你也不需要无谓的牺牲。只要有一线希望,咬着牙也得活下去,知道吗?”
“知道啦,师父!”庄清吟趁师父不注意,突然俯下身,亲了一下师父的脸,“我肯定守好西宁,就连外头的苍蝇都进不来!”
说完,庄清吟便一溜烟跑了,留下段琼月一脸懵地坐在那儿,好久才缓过神来似的,摇摇头,笑叹道:“唉,这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可以上战场了!”庄清吟扒着门框,把头探进来,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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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你叫啥子啊?”
“我叫,呃……”庄清吟吞吐半天,总觉得穿着这么身不知怎么拼凑出的衣服,刚练完一场,灰头土脸地站在一群大老粗中间的自己,不太适合说出“庄清吟”这种文绉绉的名字,干脆答道:“我叫平安。”
“你看起来孱孱弱弱,还怪秀气的,怎么也来这?你爹娘同意?”
“我爹娘都走了。”
“啊……请节哀。”
“没事儿,他们走得早,我连他们具体怎么样都记不大清了,算不上有多感伤。”
“你原先是做啥的?”
“这个……,我,唱戏的。”
“唱戏的?”身旁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用自以为很温和的力气拍了拍庄清吟的肩膀,热络地问,“你是不是那个庄清吟?”
“啊,对,对。”
“谁啊谁啊?”
“知道那个段琼月么,庄清吟是他徒弟。”
“段琼月谁不知道啊!可惜他一场戏贵得要命,咱都是指着天吃饭的小老百姓,实在没那能耐欣赏一回。”
“等仗打完了,我请你们听师父的戏!”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就不大合群的,冷漠地靠在树旁,静静地听了会儿,嗤笑一声:“唱戏的来打什么仗?花着别人的血汗钱,在兵荒马乱里头理所当然地苟且偷生,这时候来装什么大义?”
“哎,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胡子大汉不知咋回事,几句话功夫就把庄清吟放在了自个儿的翅膀底下护着去了,“俺杨汉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也知道一个道理的,战争打到天王老子跟前儿了,够吓人的事儿了不,更吓人的是啥,是哪天一个洋鬼子凑过来问咱,咱最有名头的戏是什么,咱一个屁也放不出来!咱这些小兵在外头拼死拼活,为的是啥?为的不就是别让咱中华灭了种!咱中华的魂儿藏在哪,可不藏在战场上,就藏在这些戏里,藏在那些咱一辈子也碰不着的古玩字画里!再说说你,俺看你衣服破破烂烂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混口饭才出来打仗的?人家平安小兄弟不愁吃不愁穿,放下锦衣玉食来战场上拼杀,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人家?”
“哟,”庄清吟笑了起来,“你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灵魂,”那人冷笑了一声,“那是王公贵族的灵魂,可不是咱老百姓的灵魂。这战争里多少人一辈子也没听过一场戏,更别说那些名角儿的戏。他们攀缠在达官贵族的身上,也总有一天会攀缠在卖国贼身上,又攀缠在那些洋鬼子身上!我可不承认那是我的灵魂!”
庄清吟顿了一下,却并没有显出生气或不满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人,问道:“真有意思。那些在田里耕作的农民,为了活命,也有的会投靠敌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为了活命,也有的会攀附敌寇;那些清高自傲的读书人,为了活命,也有的会苟且偷生。那么,我们这些下九流的可怜的戏子,又为什么单单地成为众矢之的?上面的人看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玩意儿,下面的人瞧不上我们,觉得我们坐享福气。”
他拉开袖子,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我们也是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每天痛得死去活来。有多少人在这期间就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又有多少人拼了一辈子只能走个过场,赚个馒头钱?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战场上你比我先退缩,你要为你今天所说的饱含偏见的话语道歉。”
“呵,”那人无话反驳,只好用厉色掩盖自己的些许羞愧,“赌就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