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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娘)第一章 少年 ...

  •   “是平安啊。”大爷微微眯着眼睛,笑着打量着平安。平安腼腆地笑笑,应道:“张爷爷,来两块桂花酥。”
      “是你师父又馋了吧?之前你没来西宁的时候,你师父就天天来买这边的桂花酥。”
      “没,没有。我和师父一人一块。”

      平安提着桂花酥,朝戏园子的方向走去。初岁早就等不及,站在园子前头,瞧平安来了,招招手,道:“快来快来,我搁这儿站着都累了。”
      初岁的常服和戏班子里其他人一样,从头素到尾,简直同和尚尼姑的扮相差不了多少。即使如此,他容貌的惊艳也未遭半分削减——毕竟他并不是画中的谪仙,需要用精雕细琢的笔法堆砌出单一的姿态。他是活的,是烟花柳巷中走出的活灵活现的美人。

      平安依旧放不太开,低着头向前磨蹭了两步,小孩儿团团的脸上泛着一点红,赧然地站着,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平安祖辈是儒生,是那种穷得揭不开锅还要研究那些早过了时的伦理道德的腐儒。幸运的是,平安承继了他们的温良、知礼,却没有承继他们的迂腐、教条。
      因战乱失怙,五岁被师父捡来,至今已有三个年头。他每日刻苦地练习,一丝不苟,就像书上未熟的青苹果,个头一天天大起来,却依旧是涩生生的,总是充当一个不爱说话的吉祥物。
      不过他倒是愿意和师父待在一起——人常道“归处”,师父永远是他在这哀鸿遍野的黑暗岁月之中,唯一的归处。

      *

      “师父!”平安濯干净了布,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初岁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不自觉眼眶便红了一圈:“怎么,怎么能……”
      初岁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你看啊,咱别的出路没有,只靠咱的戏活,不唱好又能怎么办?合该是要挨罚的。何况你一旦沉浸在这戏里面,就会觉得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体味着这过去千年的悲欢离合,起起落落……”

      可过去有什么用呢?
      平安想。

      这样的时代,谁还有心情去缅怀过去?平安从也没回过头,与芸芸众生一同,向前走啊,走啊,闭着眼,咬紧牙,试图用那微薄的气力,推动历史的车轮,把如今的一切抛向深不见底的过去,把这些痛苦煎熬的生灵推向渺不可知的未来。

      “你也没少挨过板子,还心疼你师傅啊?”初岁揉了揉平安的脑袋,笑着问他。
      平安不甚高兴地别过脸去,小声道:“可你已经唱得那么好了。”
      “你师父还差的远呢。内行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有些天资的后辈罢了。何况论天资的话,你不比我厉害多了?”

      初岁把平安拉到榻上来,叫平安朝镜子里面看。
      “你瞧你,长了多好看的一张脸。”
      平安已经长开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莲,纵然高雅,却也不过是供人观赏的玩意儿,去不到广阔无垠的天地里面。他半靠在师父的怀里,看起来就像双生的并蒂。
      开在泥里。

      *

      “可怜我纤纤花骨临窗叹,只落个空闺独守枉嗟怨。早已是数年间不睹夫婿面。”
      “夫人莫急呵。将军不久时便唱那凯歌还!”
      “你不知我日日盼来夜夜念。……”

      段琼月把唱词里的凄婉留恋刻画的入木三分,仿佛在唱另一个自己——一个沉溺于过去,无心关未来的段琼月。

      “不愧是段老板哪。这才是真正的杜月娘。我品评杂剧已有数十个年头,却从没见过这样完美的杜月娘。”温烨对段琼月的演绎赞不绝口,艳羡道,“你们西宁有段老板,着实是听戏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戏罢,段琼月招架不住台下人的热情,忙下了场,收拾一番,回屋去找平安。
      平安只听着声,便知道是师父,眼睛一亮,猛地起身,就着师父张开的双臂扑到他怀里去,分明已经快要赶师父高,反倒比小时候更像个粘人的娃娃了。

      “师父也是个万人追捧的名角啦。”
      “什么万人追捧,别光顾着说我的好话了。不过确实能养得起你了。刚把你捡回来那会儿,提心吊胆怕养不活你,现在可不用担心了。”
      “是吧,我也是个富家子弟了。”

      “富家子弟?你怎么大白天的说起梦话来了。我可没大把的钱供你挥霍呢。你就得好好地唱戏,成个全国都知道的名角儿,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姓——说起这个,我还为你想了一个呢。你本不是姓庄么,叫庄清吟怎么样?文文雅雅的,像个儒生名。比我这个强多了,我就是喜欢不起来我这个名儿,总觉得有脂粉气,听着反似一个女郎。”
      “庄清吟——这名字我收下了,”平安——现今该叫他庄清吟了——弯着眉,笑得无忧无虑,“成角儿就算了。我又不打算离开西宁,可是一出戏里只能有一个正旦啊。”
      段琼月总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是啊,一出戏里只能有一个正旦,同一座城里的同一个夜晚也架不起两座戏台。只叫庄清吟练啊,练啊,练啊,可清吟图什么呢?图自己唱不了了,来接续一两年么?
      清吟究竟和自己不同。他不是戏痴,他的灵魂没有被困在戏里,也不必叫他困在戏里。
      正如清吟所说,他不会离开西宁。只要不分开就好了,别的……
      又有什么必要呢?

      “好嘛,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你给我唱总成吧——你唱杜月娘少女时分,唱得是最好,我怎么也学不来。”

      庄清吟神神秘秘地说:“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咱俩年龄差在那摆着呢。”

      “皮痒了是不是?我才比你大几岁?你又不喊我爹,就别扯着那两三岁说事儿。唱不唱了还?”
      “唱唱唱,师父饶了我吧。”庄清吟捂住被揪得红彤彤的耳朵,着急忙慌地下床去,拍拍衣服,又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方唱完一场,戏感还没跑,一开嗓,声音就像泉水一样清凌凌地往外淌。

      “谁观满园春光乍现,霎时间柳风拂面百花繁。昨个火树银花天,今儿思情剪不断。云漫日暖,绿洒青山;九微片片,玉缀金盘——何时日才可还我重逢愿!”

      无非是一位少女,一颗初萌发的心,偶然的相会,缠绵的誓语……
      是期盼。

      庄清吟怀着对未来缤纷的想象唱罢了这一折戏——所谓过去,于他而言只是点缀而已,那并不会成为他的挂牵。

      所以段琼月才学不来。

      这里管事儿的早听过两位的大名,为他们准备的两张床看着倒是挺气派。可是终究要有一张是空着的——庄清吟自小就是埋在师父的怀里睡的,从两具单薄瘦小的身体,到两位身量高挑的青年。
      总之,段琼月想,他们至少不会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娘)第一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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