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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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术愈发沉默寡言，与余听弦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他们本就谈不上真挚的情感仿佛褪了彩，被十几年层出不穷的变故消磨浅淡。
然后是那没有硝烟的十年“混战”。
余听弦的过去简直是一滩烂泥，这让他深深笼罩在恐怖的阴影里。每天都在出事，人们不吝啬于夸大其词，什么惩处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鲜红的“死”字。
他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却增多了与邱术的交流。这让他感觉，他跟邱术简直是典型的“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他开始喝酒，就那种最普通最便宜的酒。好像他遇到痛苦，就要成一点什么瘾来逃避。立国初他想尽办法搞到的一件戏服被他亲手烧掉，火舌吞吐着精致的布料，他亲眼看着自己以为的好日子在鲜红中熔化。
有时候再万全的准备也抵挡不过造化弄人。余听弦碰见了老太监。老太监衣衫褴褛，牙掉得一颗不剩，眼里糊着一层，却一下子就认出余听弦。彻骨的愤怒无处发泄，全倾在余听弦身上来。
他抓住一个巡逻的，冲着对方叫唤：“你看他！他是个卖的！他给军官唱戏！给日本鬼子唱戏！他抽鸦片！”仿佛怕人不信似的，他甚至扒下了自己的裤子，指着自己下身的残缺，“我原来是京城一等一的大太监！我听过他的戏！他叫余听弦！”
原来盛世也会吃人。
就这样吧。
“你说，他是不是跟之前被处决的那几个狗东西都有牵扯？”
邱术费力地抬起头来，看见带着枷锁镣铐的余听弦。余听弦早不唱戏了，也没胆子再穿什么戏服，也跟旁人一样，穿着蓝衣服，还要往上面多打好几个补丁，像是要给自己全身都写上四个大字——“劳动群众”。
一眼看去，是望不到边的蓝色，那蓝色的不合身的衣衫里，探出成片的紧张又激动的头颅。所有的人都瑟缩着，唯有那几个兵高高地昂着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骄傲——可邱术实在不懂他们在骄傲什么。
余听弦身上零散着几处伤痕，狭长的丹凤眼里蕴着一团轻雾。
邱术想他或许是喝了酒。
余听弦戒鸦片瘾的时候，邱术就陪在他身旁。那时候的余听弦像个疯子，邱术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在他所有的记忆里，余听弦都是冷静的。他浓得像酒，又淡然如水。浓在于他颓靡的盛绽，淡在于他清醒的淡然。
可在余听弦试图疯狂地挣脱邱术的怀抱时，他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洞，好像一无所有，又好像什么都埋在里面。
每一次在苦痛中挣扎过后，邱术都会忍不住想，是最后一次了，会好起来的。
可为什么……
他其实不懂余听弦会遭受什么。他想余听弦会死。
可余听弦凭什么死？他做过什么？他和那个老太监不一样啊！
在这场荒唐的战争里无辜的受害者实在是太多太多，邱术所了解到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点。他机械性地重复着手上的工作，在严格的计划里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没时间为别人而操心怜悯。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刺痛着他——那些青紫的伤痕，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恶意中伤，那些嘘寒问暖转变成的漠不关心……
他承认他懦弱了很多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说跪就跪；君子一言千斤重，他背信弃义。这一辈子从没有人压着他，可他好像一直都在弓着腰；如今压在他肩上的手力气那么大，已经四十岁的他却突然生出了年轻时从没有过的勇气。
他们共同走过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挨过了枪林弹雨，挨过了饥饿流离，如今，却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余听弦毁在本应与对方无关的争斗里？
他闭着眼，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检举！我告发！”
肩上的手松了。
他微不可察地向某个方向挪移着。
“是，他确实是个唱戏的，给达官贵人唱戏的。他也确实抽鸦片，烟瘾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他比你们强！你们拿着枪，对准中国人打！对准老人打！对准孩子打！对准你们自己的亲人打！可他不是！日本兵叫他唱戏，他给人眼睛捅个血窟窿！你们一群没经过战火的孩子，怎么敢，你们怎么敢指摘他的过错，说他是卖国贼！”
他抱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狠命地朝押住余听弦的那个人砸过去。余听弦也彻底清醒过来，陪着邱术没有章法地一通乱打。
混乱中邱术感到棍棒落在他身上，甚至还隐约听见有枪声。
但他抓住了余听弦的手。
他们曾经无数次逃命，但是从没试过这样紧地握在一起。
“只要……咱俩……都在……”
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但是再陌生也是人间，不是天堂。
邱术瘸了一只腿，却笑得特开心：“听弦，咱活啦！”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余听弦的脸，敏锐地发现余听弦长了一根白头发，脸上也生了一丝很细小的皱纹。明明这个年纪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可邱术就是觉得余听弦应该不一样。“你竟然也会长白头发？”
“我为什么不能长白头发？你不也长了？”
余听弦突然看见邱术腿上流着血的伤口，神色严肃起来：“这是怎么？”
邱术不知道为啥有点心虚，把腿藏了藏。“没事。”
“狗娘养的东西！杂种！”余听弦骂个不停，好像要把自己学过的所有脏话都用在那群人身上。
邱术握住他的手，眼睛发光：“这一次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余听弦帮他处理着伤口，闻言，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不管好不好的起来，咱俩啊，再也不会分开了。”
后来呢？
乌烟瘴气的年岁终于走到了尽头，两个五十多岁的年轻老头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此后，再多的纷扰，都不会与他们相关。
邱术的腿终究还是落下了大毛病，阴雨天疼得特别厉害，一到这时候，俩老头就要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骂。
虽然翻来覆去也总是那么几个词。
他们的生活不算富足，冬天的时候会觉得冷。于是他们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身上热腾腾的温度。
反复地亲吻，肉麻的爱意。
但谁也不会觉得厌烦。
此前的乱世纷争，变成了此后的一隅安宁。此前的一晌贪欢，变成了以后的朝朝暮暮。
不信鸳鸯不白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