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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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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交了好运,余听弦和邱术竟得到了老太监的消息。过去老太监似乎是与什么人是旧识,寻了个安稳地方休息。而如今战争结束了,便借着那人的关系去了北平。
邱术俯下身,给余听弦一张脸上密密麻麻地点了一圈麻子,笑道:“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路上捡来的小哑巴了。”
“去你的吧。”余听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化成了个什么鬼样子,但他总不能真顶着那么一张脸去见老太监,也只好接受邱术烂到家的技巧。
“还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呢。结果还是攀上了关系。”邱术无奈地耸肩,“这也是大好事一桩了,当个仆人愁不着温饱,等什么都稳下来,再说别的路吧。”
两人待在老太监的地盘,着实是轻松了两天。战争在北平留下了很多印记,但那仿佛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在这安静而重复的生活里,它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老太监已经满头花白,脸上生了许多褶子,想必在逃亡途中也是受了不小的惊,晚上听见些风吹草动就会汗涔涔地醒。但他对邱术的态度却没变,就像一对亲父子,该呼来喝去的还是趾高气昂地呼来喝去,可里头的照顾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干太监这一行,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余听弦和邱术也有了闲工夫偷摸地调/情。调完情就分析分析从外头听来的局势——在学识方面,余听弦和邱术是不相上下的一窍不通,什么也分析不出,只是带着一点老百姓趋利避害的天性,在暗潮汹涌中欢天喜地读出天下太平。
可是建国的传言连着的就是硝烟的重燃。打仗好像是大人物们乐此不疲的交流方式,尽管谁都知道受苦的永远是没有站队资格的百姓。
当然还有士兵。
多可笑啊,曾经他们为什么而战,如今他们为什么而战?曾经的战友的鲜血成为此时英勇杀敌的勋章,曾经为守护彼此而举起的枪如今指向了对方。
余听弦和邱术清楚,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北平。
老太监如今连里屋也不敢出,只叫仆人来回的在外面跑。邱术当然是个翻身当主人的特例,余听弦也跟着沾了光,除了提心吊胆,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尝尝尝尝,邱术把一块奇形怪状的东西往余听弦嘴里塞,“这是一种点心,叫什么萨其马。我还真没吃过呢,我刚才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余听弦嚼了几口,咽下去,笑:“你可是一等一有权势的大太监的人,这么出名的点心都没尝过?”
“你吃过?”
余听弦捏捏邱术的脸,觉得怪好玩儿,乐此不疲地帮他弄些变形游戏,不太在意地回答说:“我不告诉你,怕你吃陈年老醋。”
邱术拍下他的手,朝着他翻了个白眼:“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听弦癖好特别,就喜欢伺候不能人道的糟老头子,是不是早对我一见钟情,要守身如玉呢?”
“也别太自恋。”余听弦指指邱术身上的痕迹,“这问题我一早在初见你的时候就回答过了。”
日子就吵吵闹闹地过过去,他俩对如今瞬息万变的战局已经挺从容的了,最起码什么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如今已经可以预料的结果并不算坏,北平和平“转让”的那一刻,某种喜悦包围着他们——跨过那些草木皆兵颠沛流离的日子,与过去的每一天都不同的未来正在他们面前展开。
他们没有随老太监离开,四处逃窜的生活他们已经过腻了。余听弦洗去脸上的伪装,再也不会畏惧看到他那令自己厌恶甚至憎恨的容颜。
他们在最后的胜利中欢呼。
他们在红旗于蓝天中迎日飘扬时相拥。
或许他们真的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家国情怀,因为他们本就生于乱世,恰恰是最令革命者头疼的愚民,是青年最为不屑的,随时可以“出卖灵魂”的那类人——永远都优先考虑着自己,永远做不到站出来为死难者呼喊,为挣扎者奋战。但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需要活命,再之后,最好能有尊严地活着。他们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替他们守住自己的一份底线。
农民做了主人,余听弦和邱术也有了自己的田和小屋。虽然这时候搞恋爱不能跟战乱时候似的大张旗鼓,但是俩孤身的俊小伙倒也引来不少大妈的热心帮忙,日子过得挺滋润。
老百姓滋润了,有人就得倒霉。老太监也七十了,走不动道,没人愿意带着他“一大家子”跑,最后也逃不过被逮着的命运。人群里不乏久前受他欺压的,群起而声讨之。结果老太监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缩着的邱术,兴奋地大喊:“术儿!快帮爹讲句话啊,快啊!”
邱术一下子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有人认出了他,跟着大喊:“他不是老太监那耀武扬威的干儿子吗!”
邱术心慌得了不得,汗珠子大颗大颗的往外冒。他一闭眼,“噗通”一声跪下,喊着:“我检举!我告发!”
他一边掉泪,一边控诉,说那太监如何如何逼他,他如何如何不愿,把那些子虚乌有讲的真情实感。旁边邻里也帮衬着说话,最后也没人再为难邱术。老太监气得发抖,又瞥见另一张熟悉的脸,颤声骂着:“婊/子!混蛋!”
他一边骂,一边咳嗽。邱术低了头,不敢看他一眼。
“你说,我是不是挺忘恩负义的?”
余听弦看着周围没人,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拥抱:“别瞎想,不管你初衷是什么,他做过的事活该他受罚,可那些几件跟你有关系?你要替他背了锅,得多么亏。”
邱术叹了一口气:“谢了,说是这么说……我先回去了。”
说是这么说,可这些道理不过能支撑他袖手旁观,却不能允许他火上浇油。他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
夜里,他一直在做噩梦。那句“我检举,我告发”环绕在他的耳边,带走他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余听弦深深看了他一眼,也被无形的枷锁拽离他身边。他陷入无尽的孤独中去,就像多年前游荡在寒风里寻求庇护之所的那个冬夜,只是再没有一双粗糙的手把他带向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