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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咋还急眼了 我这辈子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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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金宝和文知雅结婚第二天,家里就开始忙年了。
姚红霞天不亮就把钱小满从被窝拽起来,母女俩一起把窑洞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今年家里添了两个人,得多备些年货,给每人都添一件新衣裳。你两个嫂子头一年在咱家过年,不能寒碜。”
钱小满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无精打采端着一盆清水从井边走过来,听见有新衣服穿,顿时开心不已,瞬间变得精神抖擞:“妈,我能自己选料子吗?再说你就别操心了,家里有我给你打下手呢。”
新媳妇刚嫁进来都是要享几天福的,怎么说也得过一个月后再帮着操持家务,不然要让人家说闲话。
“你有啥用?”姚红霞白她一眼,“就会吃,你跟杏花去城里置办年货,你大姐肯定给留了好料子,你二嫂成天窝在屋里看书,别打扰她。”
倒不是姚红霞这个婆婆有多贴心,而是她确实跟老二家的有点生分。文知雅待人客气,手脚麻利,人也勤快,挑不出差错。但总是感觉怪怪的,仿佛跟她们隔了一层,不如杏花跟自家亲近。
她私底下问过老二,新媳妇是不是对自家有啥意见,得到的回答是尽量不要打扰他媳妇看书。姚红霞撇了撇嘴,不再过多关注老二家的事了。只要不闹幺蛾子,随便年轻人怎么折腾吧。
钱小满放下水盆去拧抹布,认真擦炕沿:“妈,你就放心交给我吧,往年我跟二哥去的,轻车熟路了都。对了,今年咱家包几锅馍?”
姚红霞早就算好了:“白面两锅,玉米面一锅。白面馍走亲戚用,玉米面自己吃。”
钱小满特地叮嘱了一句:“多蒸点啊,免得不够吃。”
姚红霞白了女儿一眼:“大过年的,你还想把胳膊肘往外拐?”
“妈~”要不是钱小满手上拿着湿抹布,早就抱着母亲手臂撒娇了。
“我这不是想着万一许柏年他爷爷奶奶上门,咱们没东西招待嘛。”说完她略微心虚。
姚红霞摇了摇头:“你都是大姑娘了,矜持点,别走哪儿都牵着许大夫的手,村里人都看见了。万一你说你们俩的事不成,还怎么给你说亲事?”
钱小满丢下抹布,一脸不满:“我不管,反正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敢不娶我,我就用救命之恩要挟他娶我。哪怕是强扭的瓜,我也要摘回来尝尝。”
“你这孩子,我就随口一说,咋还急眼了。”姚红霞说着叹了口气,“我看许大夫志不在回城,人家就喜欢咱们这乡下,别到时候你的算盘落空了,哭都来不及。”
钱小满突然愣住,她似乎从没想过如果许柏年到时候拒绝回城,自己会如何。她认真想了想,村里有父母,还有成了她嫂子的杏花,二哥也娶了媳妇,留在村里虽然过不了她想要的城里生活,但也没那么难接受。
她无所谓摊手:“留下来就留呗,要是您跟我爹愿意把空着的新窑给我当新房,我一定好好孝敬你们。况且待在村里没啥不好,我还能天天回来蹭饭,我两个嫂子都不是爱找事的人,跟他吵架了我就回来住。再说凭他的本事,早晚会被调去城里。到时候我村里一套房,又有城里户口,谁不羡慕我?”
许柏年是大学生,以后大学生可是香饽饽,不管是待乡下还是回城,她都吃不了亏。
姚红霞没想到女儿想得那么长远,眉眼舒展开来,不再担心闺女傻乎乎让人骗:“你这想法倒是不错,新窑本来就是你爹专门给你留的。自打上回骂过你,你没发现他现在对你越来越纵容,你是他的心疙瘩肉,你爹面上不说,实则最疼的是你。”
钱小满怔住了,那么大的新窑,竟然是专门给她留的。
她想起那一天父亲骂自己的话,忍不住嘴硬道:“既然都说全家最疼我,大姐叫金玉,二哥三哥都带宝字,为啥到我这里就成了小满,我既不是金,也不是玉,我想改名叫钱银玉。”
她从小到大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这事。别人都说家里老小最受宠,可哥哥姐姐名字不是含金就是带玉,听起来就不会缺钱。唯独她叫小满,心里总憋着一股不服气。
姚红霞反应过来,当场乐了:“金宝金玉都是盼发财盼富贵。你外公专门请了先生给你取名,小满是节气,小满小满,籽粒渐满。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金玉满堂,只求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福气圆满。你要是真想改名,小时候咋不跟我们说,硬憋到现在啊?”
钱小满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一层含义,她一直以为自己名字的意思是家里孩子够多了,她是最后一个,所以叫小满。
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逗得姚红霞哭笑不得。
钱小满害臊地落荒而逃:“妈,我去找我三嫂!”
扫完窑,姚红霞把全家召集到一起,开始分工备年货。
钱金宝负责砍柴,过年走亲访友基本都在炕上,整天都要烧着炕,柴火不够用。
钱小满和杏花被分配去置办年货,顺便挑布料给全家人做身衣裳,轮到文知雅的时候,她表示自己想留在家里帮忙打下手,不愿意去城里。
姚红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勉强她:“那你帮我一起和面蒸馍。”
文知雅点了点头。
钱小满在杏花旁边低头接耳:“大姐昨天跟我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花布,可好看了,她给我留了,到时候咱们一人做一件。”
杏花抿着嘴笑:“你做吧,我不做新衣裳,你哥给我买了两身还没穿呢。”
钱小满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妈都说了,今年过年全家都要做一身新衣裳,不做白不做。三哥给你买衣裳,那是他的钱,这个做衣裳的钱是家里的公账。”
晚上,钱金宝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碰见钱小满刚刷完牙回屋。
他叫住妹妹:“小满,你等等。”
钱小满停下来,看着二哥。
金宝把水盆放在地上,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卷票子,两块钱和一块的混在一起,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把钱交给妹妹,神情略微有点不自在。
“明天去供销社给你二嫂捎点东西。”
钱小满瞥了眼毛票,没有一口答应:“捎啥?太重了我可带不动。”她的背篓是要装年货的。
钱金宝看了一眼屋里,压着嗓子道:“你看着买,冻疮膏、雪花膏、蛤蜊油、桂花头油,你们姑娘家喜欢用的东西帮我随便买几样。”他对女性用品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全是从母亲桌上见过的。
钱小满眨了眨眼,目光投向窗户,一脸了然:“哥,你倒是会说,你让我看着买,我买了她不喜欢咋办?”
“天冷,你嫂子手冻烂了,我看她总是挠伤口,反正你买的她不会不喜欢。”
钱小满接过钱,在手里捋平整:“行吧,我帮你买。那我买了她问我是谁买的,我说是你?”
金宝点了点头:“你别说是我特意让你买的,就说是你自己给她捎的。”
钱小满握着手上的毛票,目送二哥进了屋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二哥结婚掏空了身上所有钱,爹娘又给他贴补了些,这钱不知道是他问谁借的。
第二天一早,钱小满和杏花搭了村里的车去县城。
车上冷,两个人挤在一起,钱小满把手伸进杏花的袖子里取暖。
“嫂子,你冷不?”她笑嘻嘻凑到她身边。
“不冷,你手别往我袖子里钻。”杏花一个劲儿躲开。
“就钻。”钱小满嬉皮笑脸,杏花推了推她,没推开干脆放弃了,两个人挤着挤着就到了县城。
供销社里人山人海,柜台前置办年货的人挤成一团。大姐忙得脚不沾地,钱小满拉着杏花挤进布匹柜台前,售货员认得她,拿出了钱金玉帮忙留着的桃红色花布。
钱小满眼睛都直了:“你看,这个多好看,不管是做成棉袄还是等开春做成夹袄都好看。”
杏花摸了摸布料,又问了价钱,有点犹豫:“太贵了,换青色的吧,便宜耐穿。”
“你别省,妈说了给你做新衣裳,你就听妈的。”钱小满让售货员帮忙把布料装起来,又扯了几尺藏青色的,“青色耐脏,给二哥和爹做衣服,要是有多出来的,我就给许柏年绣条手帕。”
杏花笑了:“你就会钻空子。”
两人大包小包地从布匹柜台挤出来,又去买花生瓜子水果糖和鞭炮等年货。
路过化妆品柜台的时候,钱小满停下来。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蛤蜊油、香皂、头油,瓶瓶罐罐的,往日里她可不敢往这站,她买不起。
“同志,雪花膏多少钱?”她趴在柜台问售货员。
“一块二。”
钱小满买了冻疮膏和雪花膏,又买了两盒蛤蜊油,一包头绳,把兜里的钱花得干干净净。售货员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袋里,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给谁买的?”杏花凑过来看了看。
“给二嫂,二哥让我捎的。”
杏花没有多问,帮她提着东西出了门。
刚出供销社,她一拍脑门:“我忘了还要买个头绳,你等我一下。”
钱小满往边上挪了挪,没挡住进门的路:“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回家路上,钱小满神色深沉,她想了一路,忽然觉得文知雅也不容易。一个人从城里来到乡下,举目无亲,嫁进全然陌生的人家,家里给她置办新衣裳,她抹不开情面不好意思要,宁可不去城里挑。
到了家,钱小满把年货交给母亲,把桃红布让杏花先收起来,自己拿着藏青色的布和纸袋回了屋。
晚饭后,她去敲二哥的门。
“进来。”文知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钱小满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文知雅靠坐在炕上,身上盖着大红被,炕桌上放着一堆课本和草稿纸。
她小声嘀咕:“这么暗看得清吗?”说完顺手把纸袋放在炕上,“给你的。”
文知雅抬起头:“什么东西?”
“你自己打开看,我哥让我捎的。”钱小满自来熟地坐在炕上,眼尖地发现文知雅手上有好几处冻疮。
文知雅放下书,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他说他让你买的?”
“嗯。”钱小满把二哥的嘱咐抛到了脑后,“他说你手冻烂了,总是挠伤口,让你擦擦。”
她又小心翼翼开口:“我哥他不会说话,有啥事你跟他好好说,他不怕你使唤。既然你们结婚了,之前的误会肯定都说开了。你跟他好好过,我们家不会亏待你。”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实在不擅长说这种虚伪的体面话,可又觉得二哥怪可怜的,忍不住帮他说好话。之前的事既然二哥都不往心里去,她更不好再心存芥蒂,只能坦然接纳二嫂。
钱小满离开后,文知雅又重新打开纸袋,望着里面几样不值钱的小物件,出神了很久。她拧开冻疮膏的盖子,挖了一点抹在伤口处,有点微凉,但屋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