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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钱金宝结婚 你以后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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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新房里红烛摇曳,窑洞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得见院外残留的欢声笑语。
杏花坐在炕沿,指尖局促地绞着衣襟。大红的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钱银宝把门闩好,坐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温婉的眉眼间。她穿着桃红色的棉袄,脸比被面还要红。
“你饿不饿?”
杏花摇摇头:“小满中午给我端了一大碗泡馍,现在还撑着呢。”
“渴不渴?”
她又摇了摇头。
钱银宝把她放在衣角上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小手被大手包裹起来。
他神色郑重,语气里尽是心疼:“杏花,委屈你了。我现在是营长,按部队规矩,还没到转业年限,暂时不能申请转业回乡。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不能日日陪在你身边,家中里里外外都要辛苦你多操持。”
杏花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心底不说失落肯定是假的。她不是怕吃苦,只是一想到新婚过后,俩人就要两地分居没法朝夕相见,鼻尖便一阵发酸,不过她还是柔声懂事道:“我不怪你,也不怕操持家事,只是……有点舍不得你走。”
钱银宝瞧着她眉眼间的缱绻不舍,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鬓:“我又何尝舍得丢下你。你安心在家里陪着爹娘,我每月发了工资,寄回来分成两份,一份孝敬爹娘贴补家用,余下的全都交由你保管。你添置衣裳、买些零用,不用委屈自己,更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他望着她羞怯温婉的眉眼,语气愈发温柔笃定:“等时机合适,我就向上头打报告申请家属随军。只要批下来,我立马接你去部队。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分居两地,我每月所有工资,一分不留全都交给你打理,家里大小开销全由你做主。”
杏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能带家属?”
“能,营级干部能带。”钱银宝看着她,“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
听他把一切都替自己计划得周全,杏花心底的失落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溢的甜蜜与安心。她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浅浅水光,柔声轻应:“我都听你的,我在家等你。你在部队也要照顾好自己,别为家里太过牵挂。”
钱银宝心头一暖,俯身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动作温柔缱绻。
杏花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闭上眼,温顺地任由他相拥亲吻,情到深处。
“银宝哥。”杏花推了推他胸口。
“嗯?”
“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钱银宝突然笑了,胸腔带着震动:“以后只有你欺负我的份,我哪敢欺负你。小时候欺负你,是喜欢你。”
杏花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褪去外衣,并肩钻进铺着鸳鸯锦被的被窝。烛影摇晃,屋内暖意渐浓,不多时,两件贴身的内衫、一条大红绣荷肚兜,从被沿里头滑落出来,掉落在炕边地上。
红烛慢慢燃低,窑屋里听不见私语,只剩两道温热的呼吸缠缠绕绕,融进静谧深沉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钱小满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屋里出来,正好碰见杏花从新窑里出来。杏花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盘了起来了,跟做姑娘时不一样了。她和杏花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嫂子。”钱小满心里开心的不得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竟然真的成了一家人,那么她梦里杏花和三哥的结局也就不会发生了?
“哎。”杏花脸颊红扑扑的。虽说昨天刚进门,小满就叫过她嫂子,给她端了进门的洗脸水,她也给了小满洗手红包,但还是有点不习惯从好朋友变成姑嫂。
钱小满把脸盆放在地上,凑近拉住杏花的手:“昨晚睡得咋样?我哥没欺负你吧?”
杏花的脸更红了,抽回手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我关心你嘛。”钱小满一脸促狭笑意。
杏花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笑意:“他敢欺负我。”
两个人正笑着,钱银宝从窑里出来,看见妹妹和自己媳妇拉着手说笑,勾起唇角,去井台打水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白面馍、腌萝卜条、炒鸡蛋,一家人围坐在父母住的正窑的炕上。
钱多来坐在主位,姚红霞在他左侧。钱银宝和杏花坐在右侧,钱金宝坐在对面,钱小满挨着二哥。
钱金宝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把目光落在父母身上。
“爹,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钱多来抬头:“啥事?”
“我谈对象了。”钱金宝说。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
姚红霞放下筷子,盯着他:“哪家的姑娘?”
“文知雅,你们都认识,知青点的。”
姚红霞一时语塞:“是不是长得挺白净秀气,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钱金宝点了点头。
钱银宝端着碗,好奇地问:“二哥,你啥时候处的?我们咋不知道?”
“我俩处了一阵了。”钱金宝垂着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钱小满是全家最震惊的一个,她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瞪大眼睛看着二哥,下巴差点合不上。二哥上个月还为文知雅要死要活,她以为二哥终于想开了,结果想开了的方式是要娶她?
“哥,你要跟她结婚?”她不敢相信到底是谁没睡醒,文知雅能看上她二哥?
“嗯。”钱金宝鼓起勇气抬头,“想年前把事办了。”
钱银宝和杏花对视了一眼,杏花眼里是好奇,钱银宝眼里是笑意:“恭喜二哥,不声不响就把终身大事定了。”
杏花也跟着说:“恭喜二哥,文知青我见过,你们挺般配的。”
钱多来把筷子放下:“你想好了?”他听到过村里的风言风语,知道老二追求过文知雅,后面不欢而散,不知道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老二消沉了好一阵。
“想好了。”钱金宝神色笃定。
“她家里啥情况你清楚不?”
“清楚。”钱金宝没有多说。
钱多来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既然你自个想好了,那就办吧。年前办也好,年后就忙起来了。”
姚红霞见丈夫同意,叹了口气:“行吧,回头我去找王婆,让她上知青点提亲。人家姑娘一个人下乡插队,没爹没妈在身边,咱不能委屈了她。”
钱金宝眼眶红了,低下头:“谢谢妈。”
钱小满手里的筷子还没捡起来,她心里五味杂陈,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文知雅愿意嫁给二哥。
文知雅拿到了陈强给的赔偿,心底始终感到不安。尤其是陈强临走时,眼神带着几分阴恻的玩味,看样子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自从他扬言知青点女知青都和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后,她便开始防备周遭所有人,生怕有人暗中做了陈强的帮凶。
钱金宝吃过早饭就来了知青点,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给她带早饭。
他满心满眼都是如愿以偿,愣愣地望着文知雅,一颗心彻底拴在她身上,不论她提出什么条件都心甘情愿,只盼着早点把她娶进门,护着她不再受人欺负。
文知雅听他提到钱家二老同意了俩人的婚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面色平静,没有即将结婚的喜悦,只有安全得到保障的庆幸。她倒没有成分问题,是父母重男轻女,两个哥哥留在城里当职工,读过高中的她被送到下乡插队。
从来到乡下那天起,回城就成了她唯一的执念,考上大学是她能想到最快捷的回城方法。以前她太天真,以为只要不招惹别人,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努力考大学回城。结果被现实狠狠教训,嫁给钱金宝于她而言是眼下最划算的出路。
不过一顿早餐的功夫,文知雅应下了求婚,两人的婚事便口头敲定了。老两口知道文知雅成分没问题,还是正经高中生,虽说性子清冷了些,但配自家老实本分的儿子也算合适,当即把婚期定在年前,趁着年底下办完喜事。
自打确定了婚期,钱金宝心里时刻惦记着文知雅。深知她住的知青点小屋白日不烧炕、门窗漏风,冷得像冰窖。他找人给她做了一身厚实的棉袄,又暗中给她送钱粮补贴。
文知雅自尊心强,婚前不肯收他的东西,不论送什么都一概回绝。
钱金宝无可奈何,只能盼着早日把她娶进门,让她住进暖和窑洞,不用再在知青点挨冻受罪。
文知雅心里同样盼着婚事越快越好。陈强出现在知青点的每一秒都令她不安,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瞬间惊醒,立刻摸向枕头下的剪刀。冬日地里无活,不用早起挣工分,她才敢趁着人多稍稍合眼。
大家同在知青点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谁也不敢信,唯有尽快嫁进钱家,离开这是非之地。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二。消息一传开,村里人都说钱家老二有本事,娶了省城的知青,有文化,模样也周正。也有人私下嘀咕,说文知青平时不爱搭理人,性子冷,怕不是真心想嫁。
钱小满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的别扭越来越重。
她憋了好几天,还是去找了许柏年。她总感觉文知雅答应嫁给二哥另有所图,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自家背景不如陈强家,文知雅还明确表示过看不上二哥,所以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她心里揣着疑虑,私下里对许柏年把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倾诉出来。他是大学生,肯定能替自己想明白。
“我二哥要娶文知雅,年前就要结婚了。她以前亲口跟我说过跟我二哥不可能,让我劝二哥放弃她。这才过了多久就改了主意。她要两百块彩礼,跟三嫂家一样。我怀疑她就是想有人供她读书,她知道我二哥老实,好拿捏。”
话说完,钱小满忽然心虚起来。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温温和和的许柏年,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她主动接近许柏年不就是藏着私心?知道他以后能回首都,想跟着他过上体面的好日子,不用一辈子困在黄土高原吃沙子。说到底,她和文知雅都是在为自己谋划,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没资格去评判别人。
许柏年将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柔声宽慰:“你二哥是成年人,他有分寸,自己认定的路,旁人拦不住,娶心爱的人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文知雅在知青点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遇事能隐忍、懂进退,人品不算差。她只是凡事先为自己筹谋,过于利己,也是下乡姑娘身不由己的难处,不必太过苛责。”
钱小满听完他的分析,她知道许柏年说得对,虽然心里还是别扭,但也不得不承认文知雅条件不错,嫁给她二哥是下嫁了。纠结了几天,终究还是接受了文知雅即将成为自己二嫂的事实,只是心里依旧对她存着芥蒂,做不到对杏花一样真心亲近。
除此之外,钱小满心里还憋着一桩不满。文知雅要嫁人这么大的事,她父母从头到尾没露面,什么陪嫁也没有,全然没把女儿放在心上。
钱小满反而有点同情她了,她忍不住吐槽:“哪有这样当父母的?女儿嫁人是终身大事,只回信说知道了,陪嫁都不给置办。她家这么做事,反倒不如我们乡下人家。我们村再穷的姑娘出嫁,也少不了两床被褥、一对暖瓶、一对脸盆做陪嫁。难怪她拼了命想回城,摊上这种家人,换谁都只能靠自己谋后路。”
许柏年神色温淡:“她家里重男轻女,你不是早就知道?”
钱小满抿了抿唇,起身站了起来:“行了,不说了。反正她快进门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我说这些没用。”
她走到门口,眉眼间带着茫然和不自知的忐忑:“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你不是。”许柏年起身走近,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帽顶。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家着手筹备钱金宝的婚事。
家里没分家,一大家子依旧靠着沿崖壁一字排开的多孔土窑同住。正中是钱多来夫妻俩住的主窑,规制最大,待客起居都在这儿。正窑往东是厨房,厨房再往东,隔着一个存放粮食和杂物的小储物间,是钱银宝和杏花的新窑。
正窑往西第一孔是钱小满的屋,再往西是钱金宝原先住的屋,现在空着,等文知雅嫁过来就做他们的新房。最西头那孔是储物柴房,堆放农具、粮食杂物。
在杏花新房的更东侧,还多空余出一孔新窑,孤零零挨在最东头,和主窑离得远,地方宽敞。
二哥婚事一定,钱小满便盯上了最东头的新窑。将来和许柏年结婚,总得有间像样的婚房,她才不要住卫生室。她去新窑看了好几回,地方宽敞、采光也好,还是新修的,就是离主院远,也没个邻居。
她拿不准父母的心思,不知道空出来的新窑是不是另有安排,只当是家里预备的库房,犹豫着不敢开口讨要。
其实钱多来和姚红霞早有打算。这孔远离主院的新窑就是特意给钱小满留的婚房。二老看得明白,闺女一心扑在许柏年身上,估摸着是不会换人了。许柏年成分不好,住处又简陋,夫妻俩舍不得闺女婚后受委屈。
村里嘴杂,若让许柏年婚后住进钱家,难免被人嚼舌根,说成是入赘,委屈了闺女。
二老特意把钱小满的婚房修在最东边,名义上跟钱家的窑院分开,实则避开了人多嘴杂的是非。钱小满想回娘家吃饭就多走几步路的功夫。新窑僻静,独门独院,距离拿捏得刚刚好,是二老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钱小满全然不知,天天惦记着新窑,打算等二哥办完婚事便开口去要。殊不知父母早已替她安排妥当,只等着她和许柏年婚事敲定,便把新窑正式交到她手上。
另一边,文知雅安安静静等着年前婚期,她没有刻意去讨好钱家人。嫁进钱家只是她回城的跳板,其余事情一概不想操心,她没把自己当成钱家的一份子,这反而让钱家妯娌关系出奇和睦。
腊月二十二,钱金宝和文知雅办了婚事。
钱银宝收假回部队了,钱金宝的婚礼一切从简。他倒是想像老三一样办,文知雅不想铺张浪费。她已经要了两百块钱的彩礼,不想再让钱家破费,免得亏欠太多。
于是婚礼没有唢呐队,钱金宝带着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们一路放鞭炮、发喜糖,去知青点将她接回家。
没有流水席,一家人在正窑里吃了顿饭,这才是普通人家嫁娶的光景。文知雅被送进了钱金宝的屋里,炕上铺了新被褥,被面是大红花的,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是钱小满和杏花一起剪的。
文知雅坐在炕上,钱金宝跟进来,把门带上了。两个人侧身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炕烧得热,屋里暖烘烘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过了一会儿,钱金宝挠头,终于率先说道:“你提的三个条件我都记着,你放心。”
“嗯。”文知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钱金宝把被褥铺开,一人一床被子,各睡一头,中间隔了小臂长的距离。
吹了灯,窑里黑透了。钱金宝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屋顶。对面传来文知雅翻身的声音,她动作小心翼翼。他没敢动弹,怕吓着她,直到声音慢慢停了,知道她睡了,才闭上眼睛。
次日一早,钱小满在厨房门口碰见了文知雅。双方打了个照面,文知雅对她点点头,她怎么也喊不出口嫂子,对方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径自去厨房帮忙端饭。
钱小满松了口气,一想到文知雅同样不自在,她心里舒坦了不少。
文知雅昨晚一开始睡不着,尤其是房间里多了一道陌生人的呼吸,更让她神经紧绷。直到对方一直没动静,她才放松警惕睡了过去。这是她这个月唯一睡过的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