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酸柠檬猫

3、心动

　　盛夏的午后总是沉闷又漫长。

　　毒辣的日头高悬在澄澈的天幕上，炽烈的阳光直直烘烤着整栋教学楼，空气燥热得凝滞不动，连风都变得慵懒稀薄。窗外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意压满枝头，断断续续的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地缠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磨得人心头发昏。

　　偶尔有几缕极轻的热风穿过树梢，带不起半分凉意，只拂动叶片轻轻摇晃，送来转瞬即逝的微风。

　　这样闷热倦怠的下午，本就是困意最泛滥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的心思都早已飘出窗外，时不时有细碎的目光追随着天际掠过的飞鸟，看它们舒展羽翼，掠过湛蓝的天际，自由又轻快。谁也没心思紧盯枯燥的物理公式，昏沉的氛围笼罩了整间教室。

　　“看黑板，注意力集中。”

　　讲台上传来物理老师沉稳的声音，伴随着直尺轻敲黑板的清脆声响，拉回了所有人飘散的思绪。

　　同学们纷纷收回目光，恹恹地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黑板上。

　　头顶老旧的吊扇不知疲倦地匀速转动着，扇叶旋转发出细碎的“吱吱呀呀”的声响，单调又重复，勉强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送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风，勉强缓解着教室的窒息感。

　　我撑着下巴，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速度公式，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底疯狂哀嚎。

　　物理，到底是谁发明的物理啊！

　　枯燥难懂的公式绕得人脑袋发懵，生活里买菜挑水果，从来不用计算重力加速度、不用分析受力轨迹，可偏偏这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成了我们初三逃不开的难关。

　　正暗自苦恼间，前排的课代表抱着一沓雪白的试卷，逐排分发着上节课的随堂测试卷。

　　纸张微凉，落在桌面上，我慢吞吞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满目刺眼的红色叉号密密麻麻铺在卷面，错题遍布大半试卷，潦草的解题步骤、错误的答案，看得我一阵头大。我盯着试卷欲哭无泪，这些弯弯绕绕的题目，根本完全摸不着头绪。

　　好奇心驱使下，我悄悄侧过头，飞快偷瞄了一眼身侧同桌的试卷。

　　纸张干净整洁，字迹工整利落，卷面几乎没有错题，鲜红的分数赫然醒目——96分。

　　我瞳孔微微一震，心底满是震惊，没忍住低低惊呼出声：“也太高了吧！简直是非人类啊！”

　　话音刚落，身侧的少年立刻闻声转头。

　　张帆宇眉眼清淡，看向我略显夸张的神情，轻声问道：“你多少分？”

　　我瞬间窘迫，脸颊一热，慌忙伸手死死捂住试卷上的分数，羞耻地转过半边身子，含糊其辞：“没、没多少，就勉勉强强，刚好及格而已。”

　　他看着我慌张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按住我想要藏起来的试卷，从容抽了出来。

　　目光扫过我满是红叉、潦草凌乱的卷面，他的眉头微微轻蹙，却没有半分嫌弃和调侃，语气温柔又耐心：“先好好听课，课堂听懂框架，剩下没弄懂的题型，我下课慢慢给你讲。”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

　　我没听错吧？

　　刚刚全校第七的学霸张帆宇，主动说要下课给我讲物理题？！

　　巨大的欢喜瞬间填满整个心口，压抑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心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甜甜的烟花。我立刻飞快抢回试卷，认认真真抓过桌角的红笔，眉眼弯弯地看向他，雀跃又乖巧：“说好了！不许反悔，下课一定要给我讲题！”

　　“嗯。”

　　他淡淡应声，轻轻颔首，目光落回黑板，继续认真听课，神色淡然从容。

　　我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强迫自己盯着黑板。

　　可午后的困意实在太过汹涌，加上物理知识晦涩难懂，枯燥的公式一遍遍在眼前晃动，没坚持几分钟，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越来越沉，最后忍不住软软撑着胳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我意识模糊、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近的少年嗓音，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

　　“娜姐在后门。”

　　是张帆宇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道警钟，瞬间让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困意里惊醒。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坐直身体，手忙脚乱抓起红笔，装作认真订正试卷、专心听课的模样，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点松懈。

　　下一瞬，身侧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轻的“噗嗤”笑声。

　　我瞬间反应过来。

　　后门空空荡荡，哪里有班主任的影子！

　　我被骗了！

　　张帆宇居然故意逗我！大骗子！

　　又羞又气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我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抓起试卷，整个身子背过半边，懒得理这个捉弄我的人。

　　心里的气还没消，讲台上传来的点名声猝不及防砸了过来：“夏琳。”

　　我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硬，带着满心慌乱，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

　　物理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来讲一下第六题，正确选项是什么？”

　　我低头死死盯着试卷，心脏砰砰狂跳。

　　完蛋了！

　　第六题刚好是我错得最彻底、完全不懂思路的一道题！我压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窘迫无措之下，我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张帆宇，眼底写满无助的求助。

　　关键时刻，该低头就得低头！

　　我眼巴巴望着他，期待他悄悄给我一点提示。

　　只见他笔尖轻轻一点试卷答案，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藏着浅浅的、压不住的笑意，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狡黠。

　　我立刻心领神会，脱口而出：“选D！”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骤然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轰然的哄堂大笑瞬间席卷了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笑声萦绕在耳边，羞得我脸颊瞬间滚烫。

　　我站在原地一头雾水，茫然又窘迫，完全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我明明照着他的答案念的啊，他试卷上写的就是D！

　　“咚咚——”

　　直尺敲击黑板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师沉声维持纪律：“安静。”

　　喧闹的教室瞬间恢复安静。

　　物理老师一脸无奈，看向前排的张帆宇：“张帆宇，你来回答，这题选什么？”

　　张帆宇从容起身，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老师，选B。”

　　“坐下吧。”

　　他轻轻落座，动作从容自然。

　　我彻底懵了，疑惑地抓起他的试卷凑近细看。

　　定睛一看，我才瞬间明白过来！

　　他字迹利落潦草，手写的B弧度圆润，硬生生被我看成了D！更离谱的是，这道题的选项里，根本就没有D选项！

　　我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得手脚蜷缩。

　　“夏琳，上课走神，答题胡乱猜测，站着反省，直到下课。”老师无奈地开口。

　　我耷拉着脑袋，乖巧低头认错。

　　无话可说，确实是我上课偷懒走神在先，活该被罚站。

　　漫长又窘迫的罚站时光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我瘫软一般重重坐回椅子上，浑身都透着一股挫败的疲惫。

　　刚坐下，身旁的少年便开口叮嘱：“试卷别收，错题留在桌面上。”

　　我蔫蔫地看向他，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我感觉……我所有题都没听懂。”

　　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模样，张帆宇无奈又温柔地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从第二题开始，一道一道给你讲。”

　　我立刻抬头，用力乖巧点头，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

　　短短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所有人都在打闹嬉戏、追逐说笑，唯有我的同桌，安安静静陪着我复盘错题。

　　他放弃了休息，甚至连课间十分钟的厕所都没有去，耐心十足地拆解每一个公式、梳理每一个解题思路，温柔又细致。

　　只可惜我基础太差、脑子太笨，整整十分钟，我们只吃透了四道错题。

　　上课铃响起，他轻轻合上我的试卷：“先收起来，下节课课间我接着给你讲。”

　　下午七八节是自由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安静又松弛。

　　大家都低头刷题、整理笔记，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张帆宇从桌洞里拿出一沓班主任打印的学科知识点清单，随手抽出一份物理知识点，整齐地放在我的桌前。

　　他抬眸看向我，语气带着浅浅的督促：“多背公式、记题型，等下我抽查你。”

　　我微微怔住，心底默默哀嚎。

　　不仅要给我讲题，居然还要专门考我？也太负责了吧！

　　他似乎看穿了我心底那点偷懒的小心思，抬手指了指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轻声问：“你认识他吗？”

　　我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是班里常年稳坐第一、断层领先的尚文博。

　　我点点头：“当然认识啊，我们班的第一名，学霸天花板。”

　　“我的目标，是超过他。”

　　张帆宇语气平静，眼神却格外坚定，带着少年独有的上进心和不服输的韧劲。

　　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我早就知晓，他从来不是天赋侥幸，而是足够自律、足够努力，永远清醒，永远在向前奔跑。

　　他转头看向我，轻声追问：“那你的目标呢？”

　　我的目标？

　　我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成绩单，心底空空荡荡。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在随波逐流，浑浑噩噩读书，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目标，没有想要奔赴的远方，没有想要追赶的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懵懂茫然的样子，语气温柔又笃定，字字清晰：“所以，你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对吧？”

　　我抬眸看向眼前眉眼干净、温柔又耀眼的少年，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我好像突然有了方向。

　　我要好好努力，好好读书，一点点变好，一点点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追上他的脚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坚定。

　　“嗯，学习。”

　　从那天起，我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习的劲头前所未有的充足。

　　从前畏难偷懒、遇到难题就退缩的我，彻底变了模样。课堂认真听讲，课后疯狂刷题，遇到不懂的难题，不敢、不好意思问老师的所有困惑，我都会第一时间转头问我的同桌。

　　而张帆宇，永远耐心、永远温柔，从来不会表现出半分不耐烦。

　　我每一次微小的进步，每一次成绩的提升，他都会悄悄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我桌上，当作专属奖励。

　　我慢慢发现，他好像格外喜欢吃巧克力，口袋里永远装着甜甜的糖果，也永远愿意把温柔和甜意分给我。

　　日子在刷题、听课、答疑的朝夕陪伴里飞快流逝，很快，迎来了新学期第一次正式月考。

　　坐在考场上，看着试卷上熟悉的题型、眼熟的考点，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多题目，都有着他课间耐心讲题的影子，每一个公式、每一种思路，都是他一点点教我的。我沉着落笔，认真答题，不再慌乱胆怯。

　　考试结束，最紧张的出分时刻如期而至。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逐一点名念分。我的心脏紧紧悬着，紧张得手心冒汗，坐立难安。

　　就在我惴惴不安、满心忐忑的时候，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轻轻落在我的试卷上。

　　清甜的甜味仿佛透过包装漫了出来。

　　抬头对上张帆宇温柔的目光，他轻声安抚我：“没关系，相信你自己。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拼尽全力了，已经很棒了。”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静静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底满是温热的感动。

　　谢谢你，在我每一次焦虑不安、自我怀疑的时候，永远坚定地选择相信我，温柔地安抚我。

　　成绩不负努力，更不负他的悉心教导。

　　这次月考，我的名次实现了跨越式的飞跃。从刚分班时全校九十九名的平平无奇，一路逆袭冲到全校四十八名，更是稳稳冲进班级前十，拿到了班级第八的名次。

　　而张帆宇依旧耀眼夺目，稳扎稳打，虽然没能如愿超越尚文博拿下第一，却也稳居班级第二、全校第七，依旧是遥遥领先的顶尖学霸。

　　下课间隙，他笑着看向我：“巧克力，专属奖励。”

　　我捏着那块甜甜的巧克力，看着眼前温柔耀眼的少年，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你等等。”

　　我弯腰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打磨光滑、纹路好看的浅灰色鹅卵石。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海边游玩时特意捡回来的小石头，圆润通透，干净漂亮，我一直好好收在书包里，舍不得丢掉。

　　我摊开手心，郑重地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给你的，专属奖励，礼尚往来。”

　　张帆宇低头看着我掌心干净的小石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接过，认真收好：“谢谢。”

　　我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在心底悄悄默念：

　　不用谢，我的同桌。以后的日子，我们还要一起刷题，一起努力，一起奔赴更好的未来。

　　时序流转，夏风渐凉。

　　不知不觉间，燥热的盛夏悄然退场，温柔的初秋如约而至。

　　窗外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变得清爽温柔，卷着梧桐落叶轻轻飘荡。

　　有人说，秋天的风，是季节最温柔的信差。

　　它不声不响，带走盛夏的燥热，携来初秋的温柔，也悄悄藏匿起我心底，这场盛大又青涩、小心翼翼的暗恋。

　　原来年少的心动就是这样。

　　你所有与众不同的温柔、耐心、小动作，都被我一一珍藏，在我寂静绵长的青春里，无比盛大、无比热烈地存活，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