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族群保护计划》流铅

3、第 3 章

　　镜子里映出的瞳仁，是真正的鲜红色，像人类刚被抽出来的动脉血，不带一点偏色。
　　想起动脉血，她扭头望了下客厅。
　　如果客厅里的猎物最终醒不过来，将给她带来大麻烦——又麻烦又惋惜。他的血液味道棒极了，香甜中带着令人微醺的滋味，是几十年没遇见过的绝品。
　　也许，命中注定，这只美味又弱鸡的猎物会死掉。
　　她一定要在他咽气之前，咬穿动脉，吃个痛快……啪！朱郦扬手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疯球了，我一定是被刚才那个论坛热帖影响了。”

　　龙头里的自来水，比皮肤的温度还高些。她回到客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浇在自己头上。
　　距离狩猎已经过去差不多三个小时，猎物迟迟不醒，应该是失血导致的休克。
　　黑发还在湿哒哒地滴水，她掏出手机搜索“人类失血应该补充什么”，关联出的有用词条不多，她想了想，把搜索框中的“人类”删掉。这就对了。
　　躺在沙发上的猎物对她而言，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类，眼睁睁觊觎着放在桌上的蛋糕。
　　必须得做些什么，再这样下去，她快要克制不住血族原始的本能，把猎物吸干杀死了。

　　王太太打开门，诧异地看到刚才见过面的楼下邻居。
　　“朱小姐？”她迟疑地问。
　　眼前的女孩依然穿着那条复古黑裙，站在灯光算不上亮的楼道里，一副硕大的墨镜遮挡住她的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颌。
　　“不好意思啊王太太，我突然肚子疼，想问问您家有没有桂圆红枣枸杞之类的食材。”

　　原来是痛经，难怪每次碰见这姑娘，都觉得她脸色惨白，气血不足的模样。
　　王太太了然，去厨房翻出大枣和枸杞拿来给她：“我以前也这样，生孩子后反倒好了。这些是家里平时炖鸡汤用的，您先应急。”
　　“女孩家平时要少吃凉东西，吃凉物会宫寒，受罪的是自己。”

　　我平时吃的都是新鲜温热、刚从人体静脉流出来的。朱郦默默地想。
　　嘴上却客套地说：“感谢感谢，您先生和儿子怎么样了？”
　　王太太看起来担忧而憔悴：“吃完药烧倒是退了，人却一直昏睡不醒，给医院打问诊电话都忙音。”
　　“我看网上说，最近好多人都这样，发烧昏迷查不出原因。”
　　“是啊，我也看见了，所以急归急，也没有其他办法。”王太太说：“现在网上到处说是新型病毒造成的。”
　　“说什么的都有，不过现在没有死亡病例也是真的，您放宽心。”
　　朱郦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提着食材回到自己家里。

　　煮红枣枸杞糖水的步骤：一、清洗食材；二、加水；三、开火。
　　这可太复杂了，比写微奥生物公司的安保控制程序前端代码时，适配各个物理组件完成多端一体化还难。
　　她翻出前两年在公司年会上中的六等奖奶锅，撕开塑料包装膜，忐忑地架在燃气灶上。
　　然而，燃气灶的开关，逆时针拧不动，顺时针拧没有火。

　　“我明明上个月才买过天然气啊？”
　　朱郦在烹饪方面再废物，也是常年隐藏在人类社会、有生活常识的血族。自家是燃气热水器，烧洗澡水和灶台共用天然气，这点还是很清楚的。
　　善用网络搜索后，长姿势了：原来灶台的开关旋钮有安全保护，应该先下压再拧转打火。

　　嘶嘶嘶嘶啪！开发商赠送的燃气灶，成功点着灶生以来第一缕火苗。
　　她松了口气，煮出一锅看起来尚可的红枣枸杞糖水，端到客厅。

　　*

　　陆斯南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从便利店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袭击，然后跟武侠电影似的，被挟持着飞檐走壁，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明明是初夏时分，他却觉得很冷，好像浑身的血都被人抽干了。
　　突然，有热腾腾的汤水被灌进嘴里，有些烫舌头，但味道很甜。
　　这股热流给虚弱的身体补充了能量，从食道，到胃，再到僵冷的四肢和大脑。

　　大脑逐渐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感到自己正裸着上身，躺在一个狭窄而柔软的地方——这地方肯定不是家里。
　　为了省钱，他在霈城最大的那片城中村里，租了个见不到阳光的小单间。墙皮发霉脱落，屋里常年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掺着卫生间返潮的下水道味、隔壁醉鬼的酒气、对门暗娼的香水味。
　　无论哪种，都和现在置身的地方干净、馨香的气息不同。

　　疑心还在做梦，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一个正俯身看他的女孩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哪儿，你是谁？”他舌头还有些打结。

　　“怎么样怎么样，能看清楚我吗？”见猎物终于醒了过来，朱郦沾沾自喜于新掌握的人类烹饪技术，兴奋地捧着他的脸问。
　　眼前的重影逐渐合一。
　　“中学生？”陆斯南迷茫地看着她：“现在流行这么吓人的美瞳么，Cosplay？”
　　朱郦愣了一下。

　　冬天毛呢大衣，夏天绸缎黑裙，偶尔出门给发梢烫个临时大花。
　　已经有段时间没被人称呼学生了，差点让她忘了，转化成为血族，或者说作为人类死去的时候，自己还是慧明教会女校的学生。
　　后来，东洋人被赶跑了。尚国大地上，土夯房变写字楼，森林被铲平建了城市，可她扁扁的胸脯还没发育，依然是十六岁的模样。
　　她原先并不在意，直到遇见那个人类。
　　——“你一直这么天真，身体和灵魂都是。”那个人说过。
　　朱郦的表情冷了下去。

　　陆斯南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眼前人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变化。那双带着红色美瞳的眼睛眯细起来，莫名危险。
　　他本能地想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按回到沙发上。
　　“看着我。”娇小的女生钳起他的脸：“该进行最后一步善后工作了。”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血红的瞳孔后，好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公元2025年6月2日晚间到6月3日凌晨，你走在霈城西区的城中村里，被路上的井盖绊倒，摔晕了又醒过来，身体有些疲惫但没有受伤。”
　　“你老老实实地走回家，在家里一直刷手机到天亮，在这期间，你没见过陌生人，没去过其他地方，也没同任何人讲过话。”
　　朱郦钳着猎物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作为高贵文明的血族，狩猎结束需要进行善后工作，其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催眠，抹除猎物被袭击的记忆。

　　一秒钟，两秒钟……十秒钟过去了。
　　“然后呢？”陆斯南问，
　　“然后？”她没懂。
　　他笑了下：“你们没有之后的剧本了么，还是你忘词了？”
　　朱郦：？

　　“我的衣服呢，这是最新的整蛊方式吧，摄像机在哪儿？”把发懵的女生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他有些费劲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几年内装修过的公寓住宅，装潢和家居都很新，既有地上花里胡哨的复古毛编地毯，又有简约现代的真皮沙发，能够看出公寓主人随意混搭的性格。
　　这里唯一与普通人家不同的地方，是窗户。
　　一眼扫去，客厅和开着的卧室、厨房门内，所有窗户上都被贴了厚实的遮光膜，不是车窗防曝膜那种，而是完全不透明的纯黑色，使整间公寓与室外的光线完全隔绝。

　　见她不说话，陆斯南很自然地走到大门口：“这次原谅你们了，下次别这么闹，过分了。”
　　“电梯坏了，你看起来扭伤了，能自己走下去吗？”看着他有些跛的脚步，朱郦说。
　　他动作一顿，重新试图拧开门把手：“没关系，慢慢走能下去的。”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我的工牌就挂在入户门上，你不看，也不问，在回避什么？”
　　微奥生物医药公司的安保措施非常严格，员工通行证上，印有照片、姓名、工号、岗位。
　　她是个丢三落四的人，自从上次做好所有防晒措施，冒险在白天去公司进行季度述职，又因为忘带通行证白跑一趟后，就在入户门内黏了个挂钩，直接把通行证挂在大门上。
　　朱郦继续说：“听见电梯坏了，你反应有点大啊，是本来就知道所在楼层很高吗？”
　　“霈城禁止赤膊上街的行政条例，已经执行十几年了，你没找到衣服穿却着急要走，在害怕什么？”

　　她说完这些，就从沙发旁边消失不见，下一秒，出现在陆斯南面前，掐着脖子把他按在门上，撞出“砰”的一声巨响。
　　嗜血的红瞳眯细起来，透出危险的气息：“你早就知道一切，对么？”
　　人类男性被掐得呼吸困难，半晌才艰难地说：“我以为程序媛会好骗些。”

　　陆斯南恢复意识的时候，正被扔在这栋住宅楼的单元门外。
　　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造成他的视线模糊，能够听见，有触感和痛感，但不能自主控制肢体。
　　在半休克状态，他花了很长时间做心理建设，才接受自己被绑缚住攀上27层高的建筑物外墙不是做梦，以及那些“该不会被我吸过头”、“T恤沾满血”之类的话，不是某个精神病的疯言疯语。
　　那碗红枣桂圆糖水下肚后，他才逐渐恢复自主行动能力，想装作没事人逃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