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族群保护计划》流铅

2、第 2 章

　　尚国中华有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朱郦站在楼道里，面对黑漆漆的电梯按键屏脸色阴沉——两梯两户的次新高层住宅楼，两部电梯居然同时坏掉了。
　　“太混蛋了，怎么有脸收那么贵的物业费。”她盯着灭灯的电梯按键，咬牙切齿。
　　划开手机看了眼业主群，大概时间太晚了，群里还没有人发牢骚。
　　冷白的指尖虚动几下，又愤愤地离开了手机键盘区。作为一个常年隐藏在人类社会的血族，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克制情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周围的人类眼里活成一个透明人……但不代表她没有其他宣泄方式。

　　朱郦的家，位于这栋高层住宅楼的次顶层，第27层。
　　铅灰色的云层透下一点月光，高耸的楼栋在小区中心花园投下黑黢黢的阴影。
　　事事不顺、正在生闷气的血族女性，鄙夷地看了一眼开向单元入户大堂的步梯间：每十几阶就旋转拐弯的楼梯，不足以发挥古老强悍的种族天赋——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她拎起还昏迷着的猎物，扯了下他背后双肩包的背带。
　　还不错，虽然背包有点旧，但质量挺好，很结实。
　　调整两条背包肩带的长度，分别伸进胳膊后拉紧，这样每条肩带都同时挂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再将带子胸扣拉到前面扣牢，她利用双肩包，把自己和猎物绑缚在一起。

　　夜色下，高耸的住宅楼竖直的外墙上，一个身影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行，不出几秒钟工夫，就顺着外墙爬到离地近百米高的顶楼附近。
　　高空的夜风很大，猎猎吹起黑色的裙摆。
　　她攀附在楼栋的石材外立面上眺望，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很美，仿佛百年前这座城市被轰炸后四处燃烧的战火。

　　矫健的血族背着猎物，从27楼与28楼中间的楼梯拐角窗户翻进楼道，往回下了几节台阶。
　　随着密码锁开的提示音，家里暖洋洋的灯光亮起——这趟倒霉的夜晚之行终于画上句号。

　　“见鬼，怎么还不醒，是被我吸过头了么？”朱郦抱着手臂，发愁地看着被她扔在客厅地毯上的猎物。
　　她打晕猎物后，大概吸食了1升多点的鲜血，对于健康的成年人类而言，虽然属于较严重的失血，但不会危及性命，更不至于这么长时间还醒不过来。

　　她俯身仔细观察躺在地毯上的猎物，从脖颈到全身。
　　有血气，不是来源自己嘴里……猎物的脖子上正淌着两细溜血痕。
　　粗心大意的朱郦方才意识到，之前自己被暗巷里突然闯入的“同类”惊扰，忘记了善后——为了方便进食，血族的唾液自带抗凝血效果。
　　倒霉的猎物被咬后流血不止，还好她牙细造成的创口小，咬的又是静脉，不然这一路淌血回来，现在应该死了。

　　抱着险些杀人的后怕，她匆忙找出婴儿湿巾，擦拭干净猎物脖子上残存的唾液，又挖出一大勺凝血药膏厚涂在伤口上。
　　拽着猎物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果不其然，自己收藏的中东手编地毯上粘了血。
　　“凎！这家伙为什么要穿黑T恤，沾了血都看不出来！”她没好气地骂了脏字。
　　如果换成人类，等于心爱的孤品地毯被撒上了剩菜汤，如果地毯洗不干净，不仅丑，时间长了，剩菜汤还会变质发馊——今天简直倒霉极了。

　　撕碎沾血的T恤，把碎布团起来丢进垃圾桶，她用了半包婴儿湿巾，仔仔细细把猎物身上的血擦拭干净。
　　擦完看着昏迷之人紧闭的双目，犹豫一下，没把他扔回冷硬的地上，而是放在了沙发上。
　　这是她第一次迫于无奈把猎物带回家。记不清从前狩猎过多少人类了，每次都是顺利在现场完成所有善后措施。今天是个例外。

　　朱郦转化于民国时期，大总统向东洋人宣战的那天，至今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年，在血族中或许很年轻，但这百年间，她目睹了尚国中华从只有洋人开设的棉纱纺织厂，到现在进入现代社会的变化。
　　现代社会信息科技发达，带来的麻烦也很多，比如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人脸识别仪、身份证联网核查系统……想安安稳稳做个吃饱饭的血族不容易，首先不能杀人，杀人在尚国是给自己找大麻烦。
　　猎物迟迟不醒，但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各大医院人满为患，她决定再等等看。

　　朱郦坐到紧挨沙发靠背的书桌前，打开电脑上网翻墙，输入动态域名后，血盟暗网论坛在浏览器界面跳转出来。
　　论坛首页的欢迎画面，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长披风的高瘦背影，搭配几行醒目的提示语：
　　这个背影可能属于该隐，德古拉，或者马库斯；
　　尊重教派观念差异的血族，不会被阳光照到；
　　友好的网络发言，保佑你永远生活在黑暗当中——血盟。

　　她点击同意这几行由拉丁文撰写的提示语，进入论坛主页。
　　今天的主页热帖，是个IP地显示东欧的账号发的，主楼配了张图，拍摄的是个死人。
　　图片的像素高清，一个衣着性感的人类女性，以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地上，暴露在外的肤色惨白，从尸体的表情能够看出，她死前非常惊恐和痛苦。

　　热帖主楼配文：今晚在酒吧发现个尤物，开辆高配车就给骗回家了，一口气吸干净到爽！
　　一楼评论（592赞）：楼主牛逼！干了我不敢干的事~杀光他们~
　　二楼评论（384赞）：顶高赞，人类现在就是地球辣鸡，核武或病毒，迟早被自己研制的那些东西搞死。
　　三楼评论（99赞）：楼上在搞笑吧，人类死绝了咱们吃什么？维护食物种群平衡才是高贵血族们应该做的！
　　朱郦默默地点击鼠标，给三楼评论点赞到3位数，并依次踩了主楼和一楼、二楼的回帖。

　　浏览过实时热帖，她把光标移动到上方，选择论坛精华及公告。
　　果然没记错，加精置顶的帖子里有个血族大事迹专楼，其中有个回帖是幅照片，拍摄的是一张古董羊皮纸布告。
　　布告上面用拉丁文宣布，全世界的狼人都已经被血族消灭。落款是血族联盟，时间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所以，今天在暗巷中遇到的食人怪物，既不是同类，也不是狼人。

　　她正想继续浏览论坛查阅资料，突然传来叩门的声音。
　　电脑屏幕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朱小姐。”
　　见房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人类女性连连致歉：“我见您家猫眼有点透光，想着是不是还没睡，就试着敲了门。”
　　这位人类女性穿着格绒布家居服，四十岁出头的模样，看着有些眼熟。
　　朱郦回想了下，确定是顶楼新搬来的邻居，王太太。

　　王太太一家在两个月前搬进来，不晓得是租户还是接盘的业主，朱郦对他们的印象不错。
　　一方面因为这家子人口虽然多，但很注意邻里道德，从不在楼上发出无谓的噪音扰邻。另一方面，王太太为人热情，刚搬来就送了盒自制的焖酥鱼。
　　朱郦出于好奇尝了一块鱼，然后吐得昏天黑地，但那是她自己的体质问题，与热情的邻居无关。

　　王太太见她在家里还穿式样复古的黑色绸缎裙子，愣了一下，才继续问：“您家有客人？太抱歉打扰了，但我先生和儿子都在发烧，想问问有没有退烧药。”
　　今天，王太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过晚饭，到了半夜，她先生和儿子就开始发高烧，现在已经烧到了40度。
　　“咱们单元的电梯坏了，急救中心的电话打不通，我给周围药店打了一圈电话，都说退烧药没货。”
　　买不到药，硬把人搬到楼下开车去医院也没用，所有医院都已经被发烧的病患塞满了。
　　朱郦心说这可巧了。

　　她打开门厅柜抽屉，拿出出租车司机赠送的半板退烧药片，递给王太太。
　　王太太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回去，又被朱郦叫住：“也请您帮个忙，我家没有体温计，您帮我看看朋友是不是在发烧。”

　　其实这个要求有点怪，但王太太没有多想。
　　她有心回家去拿体温计，又记挂正在发烧的丈夫和儿子，急匆匆跟着朱郦进屋，一进去就见沙发上躺着个赤-裸上身的大小伙子，脸不由得一红。
　　两手分别按在自己和他额头上试过体温，王太太说：“应该没发烧，温度比我还低些。”。
　　“那太感谢了，您赶紧回家吧。”朱郦松了口气，礼貌地送客。

　　既然没有发烧得最近流行的怪病，到底为什么不醒？
　　猎物不醒，她没法进行最后一步善后工作。
　　“难道是个弱鸡？”她戳了下猎物的脸，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无聊。

　　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洗漱，浴室柜的镜子里映出血族少女惨白的脸。
　　巴掌大的脸盘，小小的鼻子和嘴，眼睛不大，但是狭长的丹凤形状。亚当斯曾经评价过，说她长着张西洋人最欣赏的东方面孔。
　　前几年网上流行锥子脸大眼睛时，她曾经跟风去整形医院割过双眼皮，结果割完第二天伤口就长好，变回了单眼皮……她这辈子，外形都停留在被转化的那天。
　　不过，也不是和作为人类时比完全没变化，只是不知道，这变化除了不方便隐匿外，还有什么用处。

　　撑起眼皮取下深棕色的美瞳，光洁的浴室镜里，映出一双血红色的瞳，无论瞪眼还是眯细，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拜这双红瞳所赐，在亚当斯离开后、新尚国成立前的十几年间，她一直隐居在罕有人烟的山村。
　　立国后，到了五六十年代，先前人类两派相争，败北的那派留下了遍地特务和通讯站，新派为了拔除隐患，开展了严格的国民身份清查登记工作，搞得有一阵子她不得不假扮盲女……所以，要说她最爱现代社会的什么发明，无疑是五颜六色的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