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滴答,滴答。祷告室里西洋钟的摆针声远远传来,寝舍里其他女学生都已经睡熟了。
她被搅扰得心神不宁,或许被钟摆声,或许被白天报纸上的文字。国营公报上说,废帝被东洋人挟持到了伪区,立为傀儡皇帝,大总统召开记者发布会,正式向东洋人宣战。
战火将起,愿主的福音传到尚国,早日把东洋人从伪区赶出去。
既然没有睡意,那么,不如去为战事祈祷。起身系好短卦斜衽,套上及踝的黑绒布半裙,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祷告室。
“萨丽尔嬷嬷?”她疑惑地问。祷告室里除了钟摆外,似乎还有其他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有人低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可爱的姑娘。”男人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说着蹩脚的中文。
月光从窗户照入教会女校的祷告室,墙上悬挂的十字架上面,殉道者的面容慈悲而安宁。
她似乎被蛊惑住,愣愣地回答出自己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又出声:“没想到在隔着大洋的东方,会有人与她重名。”
卷曲的棕发,魔魅的红瞳,森白的牙。他从黑暗中现身,朝她倾身过来:“你是个幸运的孩子,比刚才那个修女幸运得多……”
*
白天的雨没有下透,铅灰色的云层笼罩着霈城的天空,透下一点聊胜于无的月光。
市里偏西的位置,残留着一片没赶上拆迁大潮的城中村,平房和加建到两层的矮楼拥挤错落,里面住着底层市民和外来的打工者们。
是夜已深,只剩下寥寥几家还亮着灯,整个城中村逐渐进入沉眠当中。
昏暗的月色下,一个人影出现在村口。
她穿着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绸缎连衣裙,夜风吹拂裙摆,露出纤细的小腿,再往下,则蹬着双运动鞋,踩在泥泞的夯土路上,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
因为尾随之事,她走在城中村的夯土路上时,有些紧张。
“今夜本市中雨转阴,降水概率90%,空气重度污染情况将得到缓解……”
路边的小卖部还在营业,三十英寸电视机放着晚间天气预报重播,主持人的身体被液晶屏上的故障条纹分割成几段,小卖部门口摆着部年代感十足的公用电话座机。
朱郦可以选择叫醒看店的大叔,或者立刻拨通报警电话,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才是那个尾随者。
距离几十步远的前方,她的猎物正浑然不觉地往家走。
猎物似乎扭了脚,走起路来一瘸一跛,褪色的双肩背包随着步幅晃动,金属包挂和拉链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破败的城中村里没有路灯,朱郦眯细起狭长的眼睛。
往前的右手边,有条矮楼间隙形成的暗巷,很狭窄,两侧楼的住户从窗户伸手就能握到的程度,一看就不会有监控摄像头。
这里是最适合的狩猎场所。
趋势,待发,她突然提起速度向猎物冲去,黑裙在暗夜中飘起,只留下一道残影。
瞬间移到身后,她一记利落的手刀将人劈晕,在猎物倒地之前,将其掳入右边的暗巷。
砰嗵,砰嗵,人体的心跳带着颈部动脉起搏,新鲜的活血正流过动脉,被有力地泵到猎物全身。朱郦吞咽下口水,克制住内心危险的冲动,转而咬向另一侧的静脉。
她的眼光一向不错,这次的猎物干干净净,脖颈上带着沐浴露的气息。
500毫升,1000毫升……甜美的液体流进喉咙,抚慰了今天早些时候的郁闷。
她估算着血量收起獠牙,惋惜地摸了摸猎物的手。味道真好,若不是摸到猎物的手已经有些发凉,还想再多来一些。
朱郦是个隐藏在霈城的吸血鬼。
霈城是尚国中华的经济大市,距离这城中村不远就是CBD地段,那里,白领们身着奢品或轻奢通勤装,穿梭在林立的写字楼和商场当中,像一大群耀武扬威的蚂蚁——种族有别,原谅她这刻薄的形容。
朱郦所就职的公司也在CBD设有办事处。
当初投简历时,她从一沓学位证书中挑拣出计算机专业的那张上传。
为了隐匿,也为了好玩,这些证书她每隔几年就会伪造身份重考一遍,成绩越来越好,面试实操的水准也越来越高。
她如愿获得了这份支持全天候居家办公的工作:微奥生物医药公司的安保控制系统前端开发工程师。
微奥生物是欧洲外资公司,在她入职的6年间一直经营良好,今日白天早些时候,当她以资深工程师的身份登陆OA时,却意外发现自己被注销了用户。
手机忙音,人事部和技术部的电话拨不通,内部通讯软件也宕掉了,所有同事的头像都是灰的。
太阳是血族最大的威胁。即使外面正在阴天下雨,朱郦也不会冒着被紫外线灼伤的危险,在白天去公司实地探班。
她琢磨了下,觉得以自己的薪资水平和工作年限,公司不至于赔不起补偿金——应该是内网突发故障,而不是强制裁员。
朱郦主要负责开发和维护物理安保系统的控制程序,跟内网运营分属不同的团队。
“内网坏啊坏内网,劳资今天不上班~”在键盘上敲出一行测试文字,拍下回车,输入框内的光标徒劳干闪,发不进内部通讯软件里的公司群——至少是服务器的数据库挂了。
身为一名模范打工人,确认内网故障短时间无法排除后,她才放心地睡了个午觉,然后,开启了这场夜晚的盛宴。
但如同白天莫名宕掉的公司内网,她有预感晚上的事情不会非常顺利。
旁边传来响动,她心里一乱,从猎物的脖子上抬起头。
突然闯进来的,似乎是一对情侣。黑暗的巷弄里,男的对着女的颈窝一阵乱啃,把人按在墙上的动作,很像刚刚朱郦对她的猎物所做的。
现在的小情侣真会寻刺激……她这样想着,又蹙起眉:可为什么会传来这么浓重的血气,亲吻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怪。
“嗬——嗬——”黑暗中,那对情侣中的男人抬起头,朝这边转过脸来,咧开的嘴和衣服上全是黏糊糊的血肉。
见这边有人,他扬起粘满血肉的手臂,张牙舞爪地嘶吼着要扑过来。
同类?!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朱郦挟起猎物飞速后撤出暗巷,奔着村口的方向就跑,强大的种族天赋,让所有动作发生在须臾之间。
“喂,小姑娘,要不要帮忙?”
午夜时分,节目画面显示“欢迎明天再见”。电视的声音一停,小卖部的店主就醒了过来,见门外站着俩人,热心地开口询问。
纤细的女孩站在夯土路上,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黑色连衣裙下露出白得惊人的四肢。
她肩上架着另一个人,笔直地站在城中村的出口,似乎在纠结什么。
见后面没有人追过来,她扭头冲店主笑了笑:“不劳烦您了,朋友晚上喝多了,我叫个车送他回家。”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叮嘱说:“大叔,听说这附近刚发生了恶性事件,天黑您记得把店门锁好,有人买东西再开门。”
“现在小年轻的体力真好,看着那么瘦小,架个大小伙子居然一点儿都不吃力。”
店主目送他们离开,想起她说有恶性事件,听人劝地放下卷帘门,嘴里念叨着:“现在世道乱起来了,下次再遇见推销办健身卡的,还是问问价格好了。”
由于不是夜店酒吧街区域,CBD周围很安静,接近凌晨时分,驻扎在附近的几个互联网大厂也下了班,街上的行人和车流都极少。
朱郦加了50元打赏费,才叫到一辆愿意接单的出租车。
她想着这次不顺利的狩猎,上车后就没讲话。
出租车内只有轰隆隆的底盘噪音。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招牌从车窗外边陆续后退,将她惨白的面庞映得红红绿绿。
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瞧见,起了身鸡皮疙瘩:都是看东洋漫画长大的一代,要不是后排坐着两个人,简直让人想起某些都市怪谈,比如午夜女鬼……
为了安抚自己乱跳的心率,司机开口没话找话:“这么晚才下班啊?”
后排的女乘客生得面嫩,但穿了身黑色绸缎连衣裙,看打扮怎么都不像女学生。
“加班倒不至于。”她回过神来,笑起来的样子比刚才像活人:“朋友多喝了两杯,我送他回家。”
司机松了口气:“喝多了?闻着没什么酒气,还以为他发烧了。”
“发烧?”她疑惑地问。
“你没看最近网上的报道吗,好多人莫名其妙地发烧,烧晕过去就醒不过来,现在各家医院连床位都抢不到,全挤满了这样的患者。”
司机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药店里的退烧药也被抢空了。所以平时家里还是得备些应急,省的碰上这种集中爆发的怪病干着急。”
朱郦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猎物,从等车到上车,过去快半小时了,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伸手摸了下猎物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她有些迷茫。
血族的体温冰凉,摸人类身体的任何部分都比自己暖。先前在暗巷里,她摸到猎物的手比额头的温度低,便以为是失血导致的四肢冰凉,现在听司机师傅一说,又不确定是否因为猎物在发烧。
醒不过来,这可太糟糕了。
她想起刚才碰见的怪事,一阵心烦意乱。
除了偶尔翻墙出去浏览血盟暗网论坛,朱郦已经有将近十年时间,没在现实中见过同类,虽然不确定刚才暗巷中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源起古欧洲被诅咒的贵族,血族向来崇尚优雅的礼仪、高贵的姿态。
当年从女校办理病退后,亚当斯也是如此教导她的。
然而,那之后不久就爆发了太平洋战争,亚当斯匆匆定了回国的渡轮,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血族世代隐匿于人类社会,战乱时期,互联网和卫星电话还没发明,百年光阴一晃而过,她与赐予了自己无尽生命的转化者,彻底断了联系。
车窗外,两侧楼宇的霓虹灯逐渐变得没先前密集,车辆驶入了中心城区边缘的住宅区。
清晰地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她伸手抹了下自己的嘴角,苍白的手背洁净无垢。
刚才那个吃人的怪物,肯定不是血族。
她,以及所有同类,骨子里都傲慢至极——永远不会像刚才暗巷里的男人一般,被血肉糊得满脸狼藉。
叮!手机软件提示到达目的地。
朱郦看了下,自动扣费185元,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如果不是带着昏迷的猎物,顾忌大都市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这距离,她自己十分钟就能跑回来。
看见金额,司机也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车费总价包括了打赏和晚间空驶费。”
他在驾驶座旁的手扣箱里翻了翻,掏出一板药片,撕下半板递给她:“退烧药,上个月刚好多买了几盒,现在这东西可难得了。”
朱郦犹豫了下,接过药片揣进包里,又谢绝了司机想帮忙把同乘客人搬下车的好意。
夜很深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掉了个头,车头灯牌保持着“暂停载客”的红灯,驶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