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游》虞小楼

70、第 70 章

　　“妈，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吗？”慧敏仰着头问母亲，她脸上带着先前哭过的泪痕，可是现在她没有哭，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云琳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揪住，疼的她几乎站不稳。

　　“谁说的？”

　　“姑姑。姑姑说，我是她的孩子，我是她家的三女，所以我和表姐长得比较像。”

　　“胡说！”云琳大声说，“侄女儿像姑姑，这很正常，她是你爸的亲妹妹，晓得不？以后谁跟你说这种话，你就跟妈说，我们到家家里跟她讲理，要她跟我们道歉，她要是道歉了，咱们大度点不再计较，要是不道歉，咱们就去法院告她造谣，让她蹲局子！”

　　“可以让姑姑去蹲局子吗？”

　　“可以！她敢叫你干活，就是虐待儿童！她对你说乱七八糟的话，就是在造谣！咱们肯定能告她！”

　　这段对话一出，邻里们看云琳的眼神又变了，觉得她太冷酷，不讲究人情，纷纷劝解道：“都是亲戚，犯不着这么上纲上线的！”

　　“秀琴妹子！这是你做的不对，赶紧跟你嫂子道歉，道个歉，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

　　“慧敏妈，可不兴张口闭口公安局啊法院啊，咱们都是一家人，没这么大气性哈!”

　　“就是就是！秀琴啊，过去的事儿你也别老提，提也是你不占理，这回要是你嫂子真跟你计较，也是你有错在先，赶紧的跟你嫂子配个不是！”

　　“呱哇-呱哇-呱哇——”被别人家抱着双胞胎忽的大声哭起来，往下一看原来是尿了，那人原是看热闹来的，帮人家抱一抱孩子，一个村儿的也不算什么，但她可不要给人家换尿布，连忙喊起来：“秀琴啊，你儿子哭了，尿了，拉了，你赶紧的！”

　　这话对于被顶在前面逼着要“被”道歉的宋秀琴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她连忙跑过去，“哎，来了！”

　　抱住了儿子，又对云琳说：“嫂子，你看，我这是真忙不过来，才想出了那种歪主意，这样，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敢勉强，今儿闹这么大，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我就不留了。”

　　抱着俩儿子进了院子，就要关门，“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我给孩子把屎把尿的也没啥好看的。”

　　门关上，从头到尾，一句道歉都没有。

　　云琳不再说什么，走到墙根儿扶起自己的自行车，将慧敏放了上去，跟围观的婶子大娘们道了别，骑上自行车就走。

　　人群还没散去，剩下的人还在讨论。

　　“慧敏妈也是不容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才把孩子放过来，哎！就是可怜小慧敏，她姑姑咋就这么狠心呢！”

　　“你才看出来她狠心呢？！当年那事儿，她那么舍得下脸，非逼着自己哥哥嫂子帮自己养孩子……我就知道，这女人心硬着呢！”

　　“那她不是对大女还挺好的？我看最近家里的活儿都是让慧敏干，可没有让他们家慧娟插手。”

　　“毕竟是头一个，偏疼一点也正常。”

　　“正常不正常我不晓得，我看她对慧敏的态度是真的不正常，那女娃才八岁哦，八岁，你看谁家现在舍得八岁的孩子这么使唤的？真的是……没法儿说。”

　　“我琢磨着，她怕是觉得这么多年都没使唤住，逮住了可不得一次使唤个够？”

　　“哎，你们说，慧敏她妈说的去告，真能行？人家法院会管？”

　　“能够吧！慧敏妈不是上过高中吗？当年差几分就考上大学了呢！高低算是个有文化的人。”

　　“我咋听说，秀琴想把慧敏要回来，还去警察局闹了？”

　　“真的呀？还有这事儿？她做事儿是真不讲究！你既然给了人家了，现在又想要回来，合着人家白帮你养那么多年哪！这心也太会算计了！”

　　“那可不是！她还算计着人家一年不上学给她带孩子呢！我可听说了，慧敏成绩好着呢，年年考双百，是个读书的料！”

　　“那你说，要是当年她不把孩子送走不就好了吗？家里也有人帮照看，娃也有前途，以后还能拉拔俩兄弟？”

　　“是嘞是嘞！她现在作的那些幺蛾子，可不就是心里面后悔了嘛！”

　　“这人真是不讲究，心眼儿里只有她自己个儿！以后得少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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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敏抱着母亲的腰，听母亲的话双腿分的开开的，不把脚靠近车轮。她听到母亲粗重的呼吸，劝道：“妈，不用骑那么快，你慢点，不要累到。”

　　“好。”云琳说着，却并没有放慢速度，“妈就像是快点带你回家。”

　　“妈，哥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趟一段时间，就能起来走路了！”云琳说，“我估摸着，下学期就能跟你一起去上学了。”

　　“哥到时候上几年级？”

　　哎呀！这个问题可把云琳给问住了，她半开玩笑的说：“也不晓得人家四年级要不要他？要是真不行，让他跟你上一个班，你俩一起读三年级！”

　　“好啊！”慧敏的心情飞扬起来，“那爸呢？爸什么时候回来？”

　　“慧敏想你爸了？那晚上咱们给你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嗯嗯！妈，可以给我买新衣服穿吗？”

　　“新开学穿小裙子好不好？然后再买两身运动服？”

　　“一身就够了。我们家要省钱，剩下的钱给哥哥看病。”

　　“我的慧敏真是个有爱的乖孩子！”

　　“妈，我可想你了，你想我吗？”

　　“想死了！”

　　这么一路说着话回去，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云琳将自行车停好，拉着闺女进了厨房，倒了两碗水先干下去。

　　“你去屋里看你哥，我来做饭，咱们中午吃点凉面，成不成？”

　　慧敏嗯嗯嗯的应着，就跑到了屋里。

　　“妈！”几乎刚进去，就听到她的声音，云琳连忙站起来，“咋了？”

　　“妈你快来！快来！”

　　别是儿子出什么事儿了吧？她疾步奔到堂屋，眼前的场景让她愣住了，久久说不出口来，待回过神来，感动的泪水已经溢满眼眶。

　　堂屋吃饭的桌子上，摆着三碗面条，还有一荤一素两道菜。

　　“你、你怎么、怎么……？”你怎么做到的呢？你怎么站起来了呢？你怎么会给家里人做饭了呢？还有这些菜，你到底怎么……

　　“妈！”慧存被这么看着，也有点害羞，虽然他一向脸皮厚，“我就是觉得腿有点痒，我就想着我能不能站起来试试看，您别瞪我啊，我拄拐的，一点危险也没！真的！我就试着走了走，这谁也没想到啊，我能走！那我就寻思着，你们倆回来肯定是没饭吃，我就……”

　　“你就跑到厨房去做饭了？！”

　　“不是，我就喊了声隔壁的阿毛，我给他五毛，让他帮我煮个凉面，然后去十字路口那家买卤肉的给我买了一荤一素。”

　　他还自以为很幽默的补了一句，“不然那您以为，是我自己去厨房煮的面？自己去街上买的菜？我哪那么大的本事。”

　　慧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哥哥，“哥你超厉害的！”

　　“一般一般，世界第二。”

　　“第一是谁？”

　　“第一当然是我考一百分的妹妹啦！老师都怕你不读书了，专门打到咱们家里来！”

　　慧敏的脸羞红了。

　　云琳看着一点隔阂没有的一对儿女，心里百般滋味儿涌上心头，站在俩人中间，她摸着孩子们的头，她忽然的，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吃饭吧，吃完饭我带妹妹去买衣服，慧存，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

　　“换上新衣服，我送慧敏去学校，老师在等着咱们呢。”

　　“嗯嗯嗯！”

　　三年级换到了二楼，云琳带着女儿一问，很快就找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先把学费一交，再帮女儿领了教科书，送到教室里，云琳才又骑上自行车回家去，和儿子交代几句，她就连忙去厂里上班了。

　　新老师对慧敏非常友好，让她做一直空缺下来的学习委员，并兼任她的语文课代表。班上的同学有一部分是认识的，还有很多是从别的班里分过来的，但大家也都比较好相处，顶多是有认识的同学来问慧敏为什么比他们晚来上学。

　　在学校的这半天过得很快，下午放学，有顺路的同学约她一起回家，慧敏欣然答应。

　　到了家，她在厨房看到已经煮好的晚饭，旁边还有一张留言条，让她和慧存吃完饭碗泡在锅里，她回来再洗。

　　不知怎么的，慧敏看到这句话，心里觉得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儿。她独自在厨房坐了会儿，才端着饭进了哥哥房间。

　　“吃饭了，哥。”

　　“好嘞。”慧存放下手中的书，支起床上小木桌。

　　“哥你看的啥？”

　　“我在看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

　　“好看吗？”

　　“好看！贼拉好看！张无忌真是太牛了，到哪都能捡到武功秘籍，还有美女爱上他！”

　　慧敏说：“可以借我看看嘛？”

　　“好啊！我很快就看完，看完给你看。”

　　吃完饭，慧敏很自觉的将碗筷收拾了，拿去厨房。慧存却忽然叫住她：“慧敏！”

　　“怎么了，哥？”

　　“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看到你这样，心里怪难受的。”

　　“我哪样？”

　　“干家务……很熟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