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游》虞小楼

59、第 59 章

　　这棵参天而立的巨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数根根须裸露在地，业已染上岁月的风霜，树根粗壮而结实。

　　父亲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根上，看到夏弥尔，对着她招招手，似乎在说：过来啊。

　　这是父亲吗？这就是父亲吗？为什么她觉得如此陌生。

　　从前从不管夏弥尔的父亲对着她继续招手，他脸上带着她从来没看到过的温暖的笑容，不知怎的，夏弥尔就走了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弥尔，”父亲先开口，“爸爸许久不见你了。”

　　“快十年了，爸爸。”

　　“快十年了，你过得很辛苦吧？”

　　这个他活着的时候夏弥尔很多次恨不得他死掉甚至他死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人，此刻在她身边，问她“你过得很辛苦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夏弥尔鼻子一酸，泪水就跟喷泉一样，汩汩流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父亲侧了侧身，拿自己的衣袖轻轻地给女儿擦拭，说的却是：“哭吧，想哭你尽情的哭，爸爸在这里。”

　　夏弥尔哭了好一阵终于停下，她看着陌生的父亲，声音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爸爸，我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的父亲，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丈夫，为什么会早早地离你们而去，是吗？”

　　夏弥尔点头。

　　“这是爸爸选择的命运啊。”他去世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又因为不事生产见得太阳少，看起来只三十出头，俊朗又帅气，“爸爸自己设计的人生，爸爸按原计划完成了任务，爸爸觉得非常满意。”

　　夏弥尔不懂，她问：“爸爸一开始就决定要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了吗？”

　　“是啊，”父亲点头，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弥尔，在现在的你和现在的我还没有相遇的时候，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你拜托我帮你，弥尔，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没办法拒绝。”

　　这种说法更让夏弥尔觉得不可置信，她张大嘴：“我怎么可能会……”

　　“为什么不可能？你觉得穿越可能嘛？平行空间可能嘛？你觉得夏之梦和米冰蓝是真实存在的吗？你认为你看到的小天使也是幻想吗？”

　　一连串的问话让夏弥尔无法回答，她又想起小天使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想起在地府里她问了许多许多次成千上万次的“你下辈子想做什么”，放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她觉得那么理所当然，但在自己身上，她不止一次忘记，她不断地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即使已经找到答案，但因为她自己不肯相信，仍旧在一遍又一遍的查问。

　　“爸爸，我……”

　　父亲摸摸她的头，“不用说，爸爸都知道。爸爸等在这里，正是为了给你解答，弥尔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我选择了这一世，找来你和我的妈妈，以及我的朋友，我的老师，这一世我要童年孤苦，青年孤独，中年醒觉，是这样吗？”

　　“弥尔，你真是聪明。”爸爸牵着弥尔的手，“你还记得你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坐在教室里，看着周围坐着的同学，讲台上讲课的老师，你走神了，你还记得你当时在想什么嘛？”

　　夏弥尔摇头。她听到爸爸说：“你以前告诉我，你在想，我夏弥尔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要干嘛呢？我们坐在这里是干嘛呢？他们又想要干嘛呢？这世上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夏弥尔惊讶的望着父亲，“怎么会，我那时候才几岁？我竟然会说着这种话！”

　　父亲笑起来，似乎对夏弥尔的惊讶很满意，“是啊，你那时候才几岁，可是那是的你，已经显露出来你的与众不同了。”

　　“可是我一直认为自己很普通。从来没有与众不同。”

　　“哦？真的吗？”父亲一眼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夏弥尔有点心虚的低下头。

　　“弥尔，”父亲的语气很郑重，“爸爸要和你道歉，爸爸从前不是一个好爸爸，爸爸不负责任，爸爸对你的关心很少很少，爸爸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是爸爸的不负责任加重了你妈妈的暴躁，你过得很辛苦，爸爸在这里看的很清楚。可是，爸爸也要告诉你，在我们的剧本里，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有一缕阳光已经照下来了，你看到了吗？”

　　“爸爸……”

　　“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弥尔，让爸爸抱抱你，从你出生到现在，爸爸抱你的次数屈指可数，弥尔，你恨爸爸吗？”

　　“我恨过，但现在，我，我好像不恨了。”

　　“好孩子。”一双温暖的手拥抱住了夏弥尔，一瞬间，她好像迅速退化成一个小婴儿，一个无能无力无助的小婴儿，而她的父亲，带着欢喜，温暖和爱，将她抱在怀里。

　　离开爸爸的怀抱，夏弥尔心里依然满满涨涨，她知道，原来她想要的真的只有这么简单。

　　父亲的手按在夏弥尔头上，暖意顺着头顶流进她的身躯，夏弥尔看到一束金色的光从父亲的胸□□出，连接到夏弥尔的胸口。

　　“这是……？”

　　父亲没有回答，他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以我之名，以我父亲之名，祈请神圣天空父亲和神圣大地母亲，赐福于我的女儿夏弥尔，愿她此生平安顺遂，愿她完成今生所愿，愿她不留任何遗憾。”

　　父亲的祝福让夏弥尔再次泪崩，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喊爸爸，金色的光柱源源不断的流进夏弥尔的身体里。许久，父亲松开手，对着夏弥尔挥挥手，“再见了，夏弥尔，我的女儿，我的朋友。”他的身影慢慢淡去，直至消失。

　　夏弥尔跪坐在地上，哭着喊：“爸爸……”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请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现在，我将召唤来你的母亲，你做好准备了吗？如果你想要放弃，现在就告诉我。”

　　夏弥尔立刻擦擦眼泪，“不要放弃，我准备好了。”

　　母亲从丛林另一端走过去，走到夏弥尔面前。

　　“弥尔。”她唤她，声音温和，是夏弥尔从来没见过的温和。

　　“妈妈？”

　　“是我。你很惊讶吗？”母亲笑起来，嘴角的梨涡绽放，她年轻的时候实在是个美人，可是随着岁月的磋磨，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母亲牵着夏弥尔的手，走到大树下，她和夏弥尔分别坐在一根数根上，面对面。

　　“你是不是很恨我？很讨厌我？”母亲说，“当我脱离‘我’看我自己，我也会有一种很奇怪很陌生的感觉，尤其是对你，我觉得‘我’好可怕。”

　　“很可怕。”夏弥尔认同，“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对朋友很关心，对同事很照顾，对亲戚很大方，可是对我，你真的很可怕。”

　　“你总是骂我，在你眼里，我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从小到大我听到过的你的夸奖屈指可数，你对我说过的最接近于夸奖的话是‘马马虎虎吧’‘将就吧’。我记得大一的暑假我回家，你从早上刚起床就数落我，到晚上睡觉前还在骂我，我数不清那一天你说了多少难听话，你知道吗？那天我在想，我应该要立刻买一张火车票离开，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只要离开你的身边就好。我偷偷做过心理抑郁的测试，测试的结果是轻度抑郁你知道吗？”

　　“在你眼里，我没能力，不孝顺，不会赚钱，我自私，我烂泥扶不上墙。我是个人生的loser，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差劲的我，一旦流露出一点想要离开你的念头，你马上转变态度，对我好起来？为什么？”

　　“妈妈，我大学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我大学在哪个区你知道吗？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从来不关心这些。你知道吗，我的大学室友们，除了我，每一个人的父母都会送他们的孩子去学校，一年至少去一次，有的长假还专门去陪孩子玩，我知道，你会说你很忙，你要赚钱，请假一天扣一天的钱，我知道，我理解，我明白，可是，当我看到别人的父母在场时，我只觉得心里很冰凉很难受！我大学室友的妈妈因为关心女儿的校园生活，加了我们其他人的微信，时不时关心问问孩子的情况。妈妈，你知道我大学室友叫什么名字吗？我有三个室友，我跟你说过她们，你能不能说出她们其中一个的名字。”

　　母亲摇摇头。夏弥尔的泪意涌现，但她忍住了。

　　“和你在一起生活我很不开心，离开你之后我虽然过得孤单，但不会压抑，不会抑郁。你是个天生的PUA大师，你总是生气，总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大发雷霆，而我总是忍，一忍再忍，忍成忍者神龟，我不想和你吵架，但很多时候我真的忍受不了，我受不了你动不动大小声，受不了你觉得不开心要马上发出来骂人即使再大街上大马路上，受不了你双标严以律我，宽以待己，去年我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血压比正常人高很多，医生说平时少生闷气，你说我为什么会生闷气？”

　　“你现在催我结婚，催我赶紧生孩子，指责我被甩抓不住男人的心，可是妈妈，我怎么结婚？我连正常的恋爱都谈不了，我怎么结婚？从你和爸爸失败的婚姻上，我只会害怕恋爱，害怕婚姻，我对恋爱和婚姻一点信心也没有！我更害怕的是，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你，一个愤怒的，歇斯底里的，怨天尤人的你？我不想、不敢、不要！”

　　“最近这几个月，我有了一些改变，我希望通过我的改变来影响你，可是我发现，我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我不可能影响你，更不可能改变你，我不敢再有这样的念头了，你不会改的，不会变的，你其实知道说什么话会伤我心，对吗，但你一定要说，你说自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以前信的，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相信。妈妈，马克思说物质决定意识，语言是思维的物质外壳，也就是说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嘴巴才那么说，妈妈，你是不是很恨我、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