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游》虞小楼

58、第 58 章

　　夏弥尔不是一个被幸运眷顾的女孩，高中二年级时，在外地的母亲带回来一个骨灰盒，说这是你爸。

　　她憎恨自己的父亲，因为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不务正业的赌棍，他做事情没有任何的毅力，总是轻而易举地放弃，他不成器，他还会和妈妈吵架，甚至打妈妈，夏弥尔从小就护着妈妈，当妈妈被打时，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当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时候，她会跑过去骂爸爸或者替妈妈说话，她自己也因为这种举动被爸爸打过，蒲扇一样的大手拍在她背上、屁股上，她痛的眼泪都流下来。

　　从稍微懂事的时候，她就和妈妈说希望她可以离婚，希望跟着妈妈，但妈妈总是说她不懂，说大人的事情她少管。而从她开始读书上学，几乎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母亲给的，除了上初中那三年。

　　她憎恨着自己的父亲，认为母亲的悲剧和不幸，都是由这个无能的男人带来。她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会带着母亲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男人。

　　可是，时不我与，她还没长大，那个人就已经死去了。

　　“出去跟人打麻将，喝了点酒，开摩托车，车祸，当场就死了。”妈妈说。

　　“嗯。”夏弥尔冷淡的点头。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拖累谁，死了自己轻松别人也轻松，死了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丧事办的很简单，来了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戚，一个个见了骨灰盒都哭天抢地，擦着眼泪说夏弥尔命苦，妈妈命苦，奶奶命苦，夏弥尔从来只木木呆呆的站着，不说话，任由陌生的手掌抚摸在她头上。

　　父亲的丧事办完，就轮到一个新的问题了，那就是夏弥尔的去留。

　　奶奶说自己年纪大了，冠心病糖尿病风湿病等等病症缠身，已经不方便再带着夏弥尔了。

　　妈妈说自己工作很忙，住的地方条件很差，也不方便安置夏弥尔，况且她已经高中，转学很麻烦，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要重新适应学校，适应老师，对她的学习没有好处。

　　夏弥尔说，她就留在老家就好，只要帮她交学费和生活费，这些钱并不多，生活费再少点也没关系。

　　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婆媳俩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最后母亲妥协带着夏弥尔走了。

　　这大概是第三次夏弥尔有那种被抛弃感，她被没有真的被抛弃，但是她们的行为举动，心理上的厌弃不喜，将她狠狠地推远了。

　　新城市新学校新住所，处处需要适应，分别十余年的母亲嫌弃她吃饭姿势不好看，嫌弃她驼背，嫌弃她成绩下降，嫌弃她不如别人有气质，嫌弃她洗澡洗的时间长，从早到晚，她的嘴巴里永远能找出她的毛病、缺点，她永远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即将高三的学生，她永远不会压抑自己，她内心的不爽一定要按时、及时的发泄出来，尤其是对着她最亲近的人。

　　小夏弥尔睡在一张折叠床上，听着从早到晚汽车的鸣笛声，听着母亲和别的男人说笑的声音，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走我要走我要走我一定要走！

　　她终于走了，虽然只比一本线高不出几分，但她铁了心要走，选学校的时候，她选的每一所学校都远离现在的城市。去大学报道前，她问母亲：“你会不会送我去大学？”

　　“送什么送？我不要上班吗？！你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去上大学？！”

　　“可是我东西很多。”

　　“那你就不要带那么多东西！”

　　夏弥尔在心里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你明明说，能从家里带的就从家里带，外面的很贵。那一路并不顺利，在火车站夏弥尔的手机被偷了，她无助地拖着自己的行李到火车站的小超市里，花了一块钱和妈妈打电话，问她该怎么办，然而劈头盖脸来的只有指责：“你怎么那么笨啊！我真的很无语！你走之前我反复交代你要小心扒手，我交代没有？结果你刚到火车站手机就丢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你长的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夏弥尔羞愤欲死，如果不是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掉眼泪，她真的会当场大哭，可是她忍住了，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笨的丫头，就出一趟远门，你就把手机弄丢了！之前还让我给你买新手机，幸好是没给你买！要是买了现在丢的可就不是百来块的老人机，而是几千块的智能机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读那么多年书，遇见点屁大的事情就啥也不会还得问老娘，你真是没用！反正你车票已经买好了，就等着发车就行，一路坐过去十几个小时就到了，到了你重新买个新手机，买个便宜点的。”

　　“哦。”

　　即使是现在的夏弥尔，看到偌大的火车站里人来人往，欲哭未哭拖着自己笨重行李的那个自己，渺小，卑微，又可怜，心里依然又酸又涩。

　　“你恨吗？”她听到一道声音说。

　　“恨啊。”

　　“恨谁？”

　　“不知道……”

　　“你确实应该恨，你从小被冷落、被抛弃，饱受语言暴力，你没有得到应有的父母之爱，你的确有理由去恨，有理由为那个受伤的自己哭泣。”

　　夏弥尔满面泪水，“我能恨吗？我恨的是我自己的爸妈，恨的是我的家庭。”

　　“你当然可以，你受了诸多委屈，你当然可以恨，在你的世界里，你可以恨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审判你。”

　　“我好恨！既然不想要我，可以不生下我，可是既然想要我又生下来我，为什么不好好地对待我，为什么一直丢开我、丢开我，为什么一直冷嘲热讽一直言语暴力，为什么永远都有理由指责我、训斥我、羞辱我？！我是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因为他们，我敏感、怯懦，我不自信，不敢表达自己，遇到事情总是先忍，一忍再忍！我缺爱我想要被爱，可是我对爱情和婚姻都没有自信，我匮乏，我阴暗，我控制欲强，因为这样，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离开我，我谈的每一段恋爱，都不会超过一年。”她痛哭哭声，将自己心里的痛和恨一股脑说出来。

　　“这就是我的过去，这就是我，心里充满被抛弃的恐惧，总觉得自己不好，内在的空洞无论多少爱都填不满，这就是我。”

　　“这样的你是被你的家庭塑造出来的，你恨的有理有据，理所应当。”那个声音继续说：“但是，你从不曾在家庭中得到过温暖吗？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有。”夏弥尔肯定道。

　　“我五岁生日那天，妈妈给我炖蛋羹，那一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她把蛋羹端到我床前，那蛋羹黄澄澄的，没有一点气孔，上面还撒着葱花，滴了好多滴芝麻油，非常香，非常香。”

　　“我十一岁时候，妈妈找她的朋友带我去拍照，专门买了一身新衣服，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件黄色的上衣，下面是牛仔裤，还有一双崭新的小皮鞋，我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照了相片，我妈妈打电话说，照的很好看，她看到照片就像是看到了我。”

　　“我考高中那一年，妈妈专门从外地回来，陪我考试，给我炖汤送各种吃的，我考上了，她专门给我买了一个蛋糕。”

　　“还有吗？”

　　“还有一次，我妈妈跟朋友打电话，我在旁边把电话线拔掉，我以为她会生气，可是她没有，插好电话线重新拨过去，说女儿活泼调皮，我第一次感受到任性的滋味。”

　　“我学习骑自行车的时候，爸爸在后面扶着，跑的快快的，怕我摔倒。”

　　“我吃糖太多牙齿好多都蛀了，经常流血，爸爸带我去拔牙。还有一次我在班上被同学骂，我叫他到学校帮我威慑一下，批评那个同学，他当时很忙很忙，但他还是去了，坐在教室里我看到爸爸来了，并且为我说话，要求那个同学以后不准在欺负我，听到同学说你爸爸挺帅的，我心里面超感动。”

　　“还有吗？”

　　“……”夏弥尔说，“没有了吧，我想不起来了，也许我就是我妈说的那种没良心的人，只记得别人的坏，不记得别人的好。”

　　“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请你不要这样评判自己。”

　　“好。”

　　“你看过了自己的痛苦，也看到了自己的喜悦，现在呢，你还那么的恨吗？”

　　夏弥尔摇头，心里有了许多释然，“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我大概也不应该求全责备。”

　　“如果我给你机会，让你和父母的灵魂说说话，你会想说是什么？”

　　“灵魂？可是我妈还活着啊。”

　　“对，她的灵魂，还有你父亲的灵魂。”

　　“可以吗？”

　　“当然，你可以想想你会和他们说什么。我会先叫来你的父亲。”

　　话音刚落，眼前的场景变化，一棵参天大树出现在夏弥尔眼前，那棵树枝干粗的超乎寻常，大概有三四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绿色的光芒。往下看，树根虬劲，有数条根须甚至裸露地面，但依然显得粗壮。

　　夏弥尔就是在一根粗壮的树根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