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营业》Agathaaa

99、无妄之灾（2）

　　加利福利亚州时间，24日23时47分。
　　东八区时间25日14时47分，蕃区毗邻国发生7.9级大地震，强震波及蕃区塔觉嘎布，警报空鸣，余震接连不断，屋房圮塌、山体滑坡、道路中断、通信失联，塔觉嘎布成为孤岛。
　　蕃区军民率先开启自救，公路养护段职工组成突击队应急抢通，区域消防救援力量仅用半小时完成集结并赶达震中，展开救援行动。
　　地震局下达指令，空陆军警争分夺秒，千里急行，众志成城。
　　新闻快讯紧急插播，灾情再次牵动全国人民的心，很多时刻民众都恍惚回到了七年前。
　　前方军警抢险救灾，后方捐赠马不停蹄，人民捐款献血，企业捐赠物资，文娱工作者也各出一份力，不少娱乐节目和活动都紧急取消。
　　震后第10小时，震中发射出第一通卫星电话，宣告塔觉嘎布结束“孤岛”慌乱。
　　时刻刷新的网友看到通信恢复后的最新消息，呼出一小口气。
　　Infinity灾后第一时间向蕃区爱心慈善基金会捐款300万元整，备注：地震应急，支援灾区。同时，整合物资千余斤，归并繁星集团，即刻送往灾区。
　　一如既往地，埋头捐钱干活，其余只字不提。
　　这也让一些人钻了空子。

　　2015年，数字时代初显，娱乐至死持续攀登其顶峰，一点风吹草动就买热搜炒人设，在内娱不算很新鲜。
　　Delay看不上这种操作，不会干，也不屑干，自然水力量的热搜已是几分意料之外。
　　花钱压话题，给是头一回。倒也觉得挺值得，抢险救灾面前，他们的事太不值一提。
　　Delay前脚将#Delay科切拉，#Delay登美撤到20名后，后脚 #Delay滚出华语音乐，#下架Delay音乐，#Delay慈善做假，#Delay滚出中国等话题屠榜热搜，占据版面。
　　隔着时差，Delay晚一步收到消息，打开网络平台，侮辱和谩骂像毒虫咬肉，已咬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所有涉及Delay的话题广场、账号评论区、媒体报道联合被狙击，发起“全民举报下架”的恶意倡议；大量粉丝发布脱粉宣言并谴责；Delay贴吧、Decision论坛咬牙抵爆；音乐平台相关评论区不堪入目，公然扬言使用暴力，将Delay音乐标注人身威胁；以“华新基金”和“Decision基金会”为首的“无障碍剧场”项目被指“无证募捐”，善款去向不明，Delay公益作秀诈骗。
　　过往成长的每一处细节被刻意放大，扭曲解读，连带工作伙伴、朋友、家人都被恶意中伤，甚至人肉搜索，自媒体更是鲶鱼附身，死捧这泼黑流量，接连煽动网络情绪，势要把Delay钉在“卖/国/贼”的耻辱柱上，一些同辈和后辈艺人更是“失手点赞”相关微博，发博暗讽，站一波队，蹭一波流。
　　这一切从无到有直至混乱失控，发生在塔觉嘎布断联，Delay隔时差的十小时里。
　　Infinity有宣发和法务部门，但没有舆情监督的专项人员，直至两个小时前，舆论走向不可遏制地冲向不可控方向——高喊“Delay卖/国”的恶劣情绪被铺洒全网，国内工作人员紧急联系吴虞。
　　一通电话，吴虞直接清醒地比南加州还冒火，只几眼负面舆论发酵趋势，就已判断出背后是怎样的手笔运作。

　　套间客厅成了紧急会议室，Delay脸色沉得难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Infinity宣发（公关）、法务，联合几家法务部门连夜与Delay紧急视频会议，就当下情形制定舆情管理方案和可采取的必要法制手段。
　　繁星二爷特助交给法务部本次风波的推手名单，吴虞看了一眼，直爆国粹。
　　蝇营狗苟的老鼠屎。

　　舆情72小时至关重要。
　　Delay眉心拧成一团死结，一边听舆情方案，一边滑动鼠标，没放过一条大眼Delay官方下的评论。

　　—— 还Delay的摇滚态度？卖笑不顾国的摇滚态度吧。
　　—— 从此以后，Delay在我这里与HD、TD同列。
　　—— 没有Delay的夏天，哼，这个夏天不会有Delay喽，恶人不会Delay，自有老天收。
　　—— 把我捐款的钱都吐出来的，别想着洗白！你们贪污的每一分钱都会报应在祖宗身上！
　　—— 亏我那么喜欢过Delay，青春不仅喂狗了，还钉上耻辱柱了，国/家面前无爱豆，垃圾、恶心。
　　—— 华语音乐有这么一个乐队，真是耻辱。国家体育场，你要不要看看你让什么人开过演唱会啊。
　　—— 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养出这种人啊，啧，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 摇滚不摇滚，你去舔美帝pee吧。
　　……

　　直面迎战恶语暴力的是Decision。
　　在过去十小时里，Decision攒了滔天怒火和委屈，“恶毒”已经不足以描述网络上的言论，每一个字都在剥夺Delay的公民身份，政治立场和社会贡献，也凸显如今网络的野蛮与反智。
　　Decision杀红了眼，第一次不顾一切，不顾言语，以杀敌一千，自伤一千二的方式反击，不止不休，不知疲倦。
　　十年，足够很多Decision成长至各行业佼佼者，他们迅速集结，凭借各优势资源，强势吸收学习，不过两小时，便将当下粉圈的互联网精细化运营模式手段彻底拆解，强势制定作战方案，砸钱砸资源，打赢这张耻辱之战。
　　屠诗大号上场，置顶条文：妖鬼神魔，都给我滚啊！
　　火冒金星地大战网友三百回合，不吐脏话字字脏，逻辑清晰地反诘不给对手一点反驳余地。期间还看到了分外熟悉的账号，开车冲进寝室与董蕊差点打起来。
　　摔门离开前，屠诗红着眼，不留情地刻薄骂人：“专业成绩和你那内娱粉团的操作一样，都是毒瘤，幸好Delay摘得快！”
　　会议时间不算长，Delay否决了一些方案，保留了部分手段，只采取两条。
　　第一，Delay官方账号发布「望周知」，图片只两句话，一句是“工作问题不上升亲朋父母”，另一句是“你可以讨厌Delay，但我不接受你侮辱我们的身份和人格”，两句话均为手写，地下印盖Delay签名。第二，Infinity发布公告，已联合@华新基金会和@Decision基金会，整合提交所有项目及每笔款项去向提交民政部，自主接受检查。
　　两条通告分别发布在塔觉嘎布恢复通讯后第二和第五个小时。
　　期间， Infinity旗下艺人纷纷明确表态，不由分说撑Delay。
　　老东家Sonic连续转发两条通知，明确立场：望周知。
　　宋初暖在作话和大眼中喊话：不问缘由地黑过一句Delay的，别看文了，不需要你。
　　不少（间接）合作过的艺人也仗义执言，演员吕朵接着宋初暖的话公开站队：黑过Delay的，别看我戏了，不需要。
　　古昂更是公开声援Delay，爆脾气连发十数条大眼，痛斥流量粉丝破坏行业生态平衡，媒体为博噱头放任职业底线，蔑视职业素养，某些资本恶意损毁市场良性循环根基，键盘手听风就是雨，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鸣得意。
　　为Delay声援的更多的是行业幕后大拿和工作人员。
　　同时，H市上星频道黄金新闻时间段推出特别策划 —— “谁推动了粉丝极端情绪？”，直指网络谩骂的荒诞形式，透析粉丝群体带动网络暴力背后亟待解决的畸变粉丝文化，折射堕于信息思考下的情绪宣泄，缺失对他人的尊重，自身网络行为的约束，扭曲网络文明与规则，也指出针对我国庞大网络用户和特殊粉丝文化背景，在以实施的《互联网用户账号名称管理规定》上，相关部门需制定相关法规以规范用户正确、真实有效地散布网络信息内容，以维护网络空间文化的明净、包容和用户的思辨力。
　　随着自带流量的作者编剧、演员、歌手和卫视媒体的公开发声，各家评论区虽沦陷得五花八门，倒也引得一些人冷静，重新审视整个事件。
　　然而，水军跟进的反扑也很快，“扒内幕”，带节奏，染氛围，某大V更言：公开举报Delay以及背后资本，涉嫌多项违规行为，包括黄牛炒作，跨境资产逃税和洗/钱。
　　又是砸下一波“爆”，方才有扭转势头的舆论导向友窜起火焰，质问不堪入眼，威胁不堪入耳。
　　战乱一片，狼藉满地。
　　至此，这场对战已无关任何娱乐性，它是一场具有社会政治性的捍卫。
　　捍卫身份、尊严和人格。

　　科切拉的演出结束后，Delay没有发布任何关于演出内容的图文。
　　新华基金会下的“明珠计划”（Delay专用捐款通道），“臻萃计划”和“Decision专项”审查暂时关闭捐款通道，其他项目仍正常运行。
　　Delay通过普通捐款渠道，向新华基金会“明珠计划”捐款200万元整。
　　基金会每一笔款项都在官网实时更新滚动，Delay静默无声，Decision盯着滚动屏，通红的眼眶又酸又疼又委屈，止不住地泪涟涟，顾不上擦泪，反手就是咔咔捐款。
　　以行动表态：我相信。

　　回到酒店，Delay又开了个视频会议。
　　结束后，宋聿仍坐在桌前没动，他整日没吃东西，手边咖啡没停。
　　电脑屏幕炸开大眼评论区，他的眼神没挪开一丝一毫，烟灰缸里积了一小碟烟头，都是刚才开会时点的，指间还夹着一根，任其自生自灭 ，偶尔吸一口，还能看到努力控制地微颤。
　　程希珏进屋，将端来的碗片儿川搁在餐桌上，过去盖下笔记本屏幕，抽走宋聿两指间的烟，在烟灰缸里抵灭。
　　“小......”宋聿微松紧抿的嘴角，哑着音想喊了一声“小九”，想起自己抽了烟，嘴腔身上都是烟味，半空中的手和声音都蓦地停住。
　　从打开网络后，宋聿眼底的猩红像化不开的雪，在工作伙伴面前将竭力藏好情绪，冷静听取，沉着处理。
　　可现下，宋聿的眼神里渗透排山倒海的不解、怀疑和脆弱，被辜负地情绪浓得就差没把那颗心剖出来摔在阳光底下。
　　程希珏第一次在宋聿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胸腔仿若被压在马里亚纳海沟的超深渊带，浑身又入炙烤在黑色火山的卢特沙漠‌，冰火两重之下，只想把人藏起来。
　　什么都没管，程希珏抱住宋聿。
　　程希珏身上也在抖，但抱得很用力，想要把所有的温度和能量传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程希珏问：“阿聿，你失望吗？”
　　声音很轻。
　　这是第二次身边人经历网爆，她仍没太多办法。
　　一根网线延伸出越无法计算的触角，造谣的人力和良心成本越低，只一张嘴，动动手指，煽动风火，就能黑白颠倒，将当事人盯在耻辱柱上，无论他是否清白，都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都可以唾弃和不齿的对象，在越高地摔下，看客们笑得越狂妄，眼神锐利又轻蔑 —— 你活该。不想真假，不讲对错，不屑互联网也有记忆。可对被造谣和被污蔑的人来说，这一不存在污点无法在时间里洗涤，只会成为愚昧之人的记忆点，拿出来反复鞭挞，反复伤害。
　　人心向来至纯之恶，最不可把控，字词成句如凌迟诛心，而每一句维护都是以血肉筑起高墙，抵档风暴。
　　宋聿没有回答，滞了一下，说：“我身上有烟味。”
　　他没有烟瘾，几乎不抽烟，手里偶尔出现包烟也场合里给家中长辈递的，科切拉结束后，实在需要。
　　程希珏得到了答案。
　　是失望的，很失望的，怎么会不失望呢？
　　Delay从不是理想主义，也没有英雄情结，他们甚至是反乌托邦情节的。但他们有Delay主义，他们期许音乐行业能够长久地良性发展，相信爱的双向奔赴和责任，因而不停地将责任往肩上扛。
　　他们成名过早，少年时代被很多人喜欢，就想用音乐好好指引他们，希望音乐能有幸成为他们通往更好人生路上的一个注脚；救过高压教育下的心理防线崩溃的学生，走过更多的地方，见到不同的苦难和希望，同理不同国度、肤色、语言下同世代青年的困惑和迷惘，于是想用自己的声名创造更多不被定义的可能性，打造的充满快乐、感动和爱的De·land。长大的路上，少年们始终笃定他们的Delay主义，见证音乐盗版渠道的猖獗，版权维护的艰难，尊重舞台，全力给观众最好的Delay live，于是版图不断扩张，有了infinity。
　　回望Delay的来时路，他们做得多，说得少，说出的话狂妄又无从反驳，总在给所有人答案，却没想到，所有答案的致命一击是，毁坏它。
　　糟践所有付出和心意，损毁所坚持的、相信的，包括身份和人格，血淋淋地动摇你的信仰，否认自我，再不能爬起来。
　　程希珏没问关于“烟”的任何问题，闷头说：“我没洁癖，有洁癖也不在乎。但我不想你再看网上的这些乱七八糟，也不要你钻牛角尖。”
　　宋聿微微弓着背，埋进程希珏的颈窝，箍紧了拥抱，袒露的脆弱重新有了躯壳。
　　微不可见地笑了一声，又叹气，宋聿问：“怎么这么说？”
　　“我很担心你。”程希珏堵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程希悦才缓过来。”
　　五年前，天才演员程希悦因电影《无望》遭受空前网暴，致使她深陷双相情感障碍，退出大小荧幕，到国外修养。
　　那是内娱互联网上首次全网大规模网暴事件。
　　程希悦出国治疗前的那些最暗无天日，程希珏见过数次，少女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无光，时而情绪高涨、时而高敏又低落，曾经光华夺目似从未有过。
　　因为见过程希悦是如何被网络不必担责的言论推进不见底的牛角漩涡里，她了解宋聿，所有更害怕。
　　十二字里有无数的未尽之言，宋聿听懂了，哑声回应：“我不会。”
　　“你会。”程希珏却不信，压着哭腔，“他们太恶毒了。”
　　对于拥有“能更好就不会有最好”品质的创作者来说，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因耳语的嘈杂钻牛角尖，因为在意。在乎的内容因领域划分而有所不同，而人始终是情感动物，他们会被影响，从而怀疑自己，否认本我。
　　“你虽然清楚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和操盘手段，却也没想到事态会到现在的情况。就像你发的声明一样，你不怕他们骂你，但家人朋友是底线；你也不怕被误解，可涉及你们的音乐，事关人格底色，扭曲了拳拳爱国之心，你抱屈生气，有很多话辩驳，却不想和傻子对牛弹琴；你看污糟，也看他们的守护，舆情方案改了又改，你痛苦又迷茫，不想Decision因为你们遭受网络暴力的无妄之灾，想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但暂时没想到。”程希珏道出缘由，“可是阿聿，你不是万能的，你自己也说了，二字开头的年纪，会是人生中最迷茫困惑的十年。”
　　宋聿抖着声：“是。”
　　二十近前半程，他少有迷茫困惑，偶尔有，也都能在行动中找到当下最优解，而此时此刻，自己说话，回转正中心脏。
　　既强且痛。
　　“舅舅说‘舆论能够抹杀一个乐队取得的所有成就和荣誉’，我现在才真得懂了。”
　　那是Delay才出道，机场事件后吴虞对他们说的话。
　　“暂时找不到答案，就不找了。Delay可是龙，暂时躺进淤泥里也必然会再腾空，龙的锋芒是盖不住的。”虽坦言了‘担心’，程希珏仍极力掩住惊心的忧虑，咬字用力，“你可以对任何人失望，唯独不能怀疑你自己，任何方面，一点都不可以。”
　　这话说给宋聿听，也给她自己听。
　　“你不用给所有人答案而把自己困在答案里，Delay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呢。”程希珏松手抬眸，认真地看进宋聿被伤得赤红眼底，“所有维护你们的Decision，就像我们和你，是双向的，你们的全心全意真地给过他们力量，所以怎样都是值得的。”
　　程希珏说地絮絮落落，一点一滴烙在宋聿心头，育空谷地似的冷有了回温的信号。
　　宋聿目光一动不动地全落程希珏脸上，深沉炽烈，几乎要把人漩进心脏的跳动声里。
　　“好。”他说，“我不看了，也不会对自己失望，相信Delay是值得的。”
　　程希珏悬心落下，氤着薄泪，捻了点笑，“我只能再允许给你一碗片儿川的时间钻牛角尖。吃完饭，我们回家。”
　　视线微侧，桌上的片儿川已无热气，答案与否，都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