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故人辞（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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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热伊娜突然就尖叫了起来，她愤怒地将陆忍插在腰间的匕首拔出，然后毫不迟疑地，对准陆忍的心脏狠狠扎了进去。原本美艳的脸上露出一股狠戾，让五官都变得无比狰狞，“谁要你来救我，沈家的恶鬼，你快去死吧！”
陆忍猝不及防，压根没想过这个时候热伊娜会对他出手，那一记匕首正中心口，剧痛中，血很快流了出来，他半跪了下去，热伊娜在旁尖叫着，“沈家的人都去死，去死！”
陆忍不再管她，用仅剩的力气向着出口挪动，却不想热伊娜在他后面伸出两只被烧黑的胳膊，死死地拉住他，睁大了双眼尖叫，“一起死吧，沈羲，你别想逃！”火焰烧向她的辫子，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死抓着陆忍。
陆忍再也没有力气，整个人倒了下来。心里闪过一道念头，陆念生，你就该苟且偷生的，没有沈羲那份魄力，干嘛学他当什么烂好人？沈羲啊沈羲，都怪你，要不是跟你走的太近，我也不至于被你影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沈羲，我要死了，竟然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法见到。
他不甘地闭上双眼。
“念生，陆念生！”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唤醒，陆忍蓦然睁眼，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顶着冲天的火光冲了进来，待看到眼前的场景，一剑砍断了热伊娜的双手，然后将躺在地上的他抱起来，带了出去。
陆忍躺在沈羲的怀里，虚弱地唤了声，“沈清和。”
沈羲奔跑中将他抱得更紧，“陆念生，我让你在斩马坡等我，你为什么不听！我让你来找我了吗！你是不是傻！去救什么巨戎女人！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
陆忍抓着他的手臂，又唤了声，“沈清和，我要死了。”
沈羲身体骤然一顿，恶狠狠地瞪了怀中虚弱的人一眼，“你闭嘴，沈家军中有军医，他们会治好你的。”
陆忍只觉身体越来越冷，眼前是灰蒙蒙的天，以及沈羲削尖的下颌，他口鼻间呼出的热气，他温热的胸膛，他想摸一摸眼前这个人的脸，好让他在阴曹地府也记得这张脸，可是他的手无力至极，都抬不起来了，脑海里那些熟悉的人如走马观花一晃而过，最后停留在里面的，还是沈羲。
初见时的儒雅书生沈羲，鬼穴岭与他生死与共的沈羲，困兽之斗与他奉为知己的沈羲，还有此时此刻，在黑夜里拥着他竭力狂奔的沈羲。
沈羲，你看看你，祸害了我一辈子啊……
天地间所有的乌云在这一刻凝聚了起来，遮蔽了星月，眼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浓重的黑，狂风凄厉地吼啸着，仿佛鬼物们在这一刻都破土而出，此时是阴时阴刻，鬼气最浓郁的时候，传说中百鬼夜行之时。
也是此时此刻，陆忍在沈羲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念生，你再等等，就快到沈家军驻扎的地方了。”
“念生，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念生，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啊……”
“陆念生！”
沈羲朝着怀里的人看去，那人紧闭着双眼，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熟了般，可是任沈羲怎么唤他，他都不会再回应了。沈羲缓缓停下脚步，抱着怀里的人缓缓跪了下来，他将自己的脸贴在陆忍脸上，徐徐摩挲，仿佛贪恋着逝去之人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点温度，用双手紧紧地抱住陆忍的身体。
沈羲面容悲戚，一滴泪自眼眶滑落，转眼被风吹散无痕，“沈羲此生不信神佛，但若天地有灵，谁都好，我求求你，救救他吧……”
一时天地间鬼气森然，狂风吹折了树枝，乌云在他头顶上面旋转，在中心破开了一道白光，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与其求佛，不如求鬼。”
无数诡异的枯枝般的手自地底钻出，围着沈羲四处窜动，顷刻间结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沈羲束缚在其中，而地面上那些鬼手伸出来的地方，破开了一个洞，其内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那苍老的声音自白光中继续传来，“想救他吗？那就跳下去，来找我。”
沈羲抱着陆忍走到那洞口前，向着白光问，“你是谁，我要去哪找你？”
那白光中的苍老声音回答道，“吾名温汶，来鬼穴岭找我。”
前后皆无路可走，既是如此，龙潭虎穴也不如闯他一闯。沈羲抱着陆忍，跳入地面的洞穴里。
沈羲在黑暗中骤然睁眼，他第一时间朝着怀里看去，见怀里空空荡荡，没有陆忍，他惊地坐了起来，朝着四处看去，见陆忍躺在他三步开外，而陆忍的面前，坐着一位脊背佝偻的老者。老人背后应该是个祭坛，而他的四周，鬼手如藤蔓般缠绕而上，形成了一棵漆黑的参天大树，而那树上，用钢索向下吊着一具具棺材。而每一具棺材上，趴着一只面目可怖的鬼，无数血红色的眼睛朝着他看来。
老者用手一挥，那些棺材被震得四处摇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群鬼紧紧扒拉着钢索，仿佛生怕掉下去般，老者微笑着道，“看什么看，别吓着了我的客人。”
很快那些血红色的眼睛都收了回去，沈羲未理会这些诡异的景象，一步步走上台阶，向着老人走去，“你真的能救他？怎么救？”
离得近了，沈羲看到老人身边爬满了漆黑色的虫子，他随意地捏起一只，“此蛊名为同心蛊，他的□□在阴时阴刻死去，魂魄未散，你用你的血喂食同心蛊，然后将同心蛊装入他心脏处，完成祭生之术，只是此方法乃逆天改命之术，施术者必遭反噬，以命换命，且施术者下一世必是灾祸不断，一世不幸。年轻人，你敢吗？”
沈羲走到陆忍面前蹲下，深青色的袍子刮过地面，他目光扫过陆忍失去血色的脸，眼中没有半分畏惧，“能救他，我就敢。”
“好好好！”温汶一连三声好，随后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不怕我骗你？”
沈羲直视着温汶，“我身处长物，除了这条命，骗我对阁下有什么好处？阁下多年身处此地定非凡人，若是阁下想杀我，不费吹灰之力。”
“哈哈哈，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有魄力的年轻人了，既然如此，你割了手腕喂血吧。”
温汶将手上那只同心蛊丢给他，沈羲用匕首割开手腕，那只同心蛊受鲜血所引，钻进了沈羲手腕里。一时间，沈羲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朝着一个地方汇涌而去，沈羲疼得浑身战栗，冷汗涔涔流下，温汶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突然喊了声，“好了！”他展袖一捞，沈羲体内那只同生蛊被他收入手心，而同一时间，沈羲的面孔惨白，身体委顿了下来，眼神却是一眼不眨地盯着温汶，“然后呢？”
温汶走下祭坛，在沈羲的注视下拔下插在陆忍心口上的那柄红色匕首，小心地将同心蛊送入了心脏伤口的位置，他看着蛊虫钻入陆忍心脏里直至消失不见，“成了！想不到竟如此简单，天意，此乃天意啊！下一代行诡即将入世，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癫狂，那些原本趴在棺材板上的鬼突然一个个振奋了精神，盯着老人的目光仿佛看到了猎物，跃跃欲试。沈羲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般，他趴在地上，看着温汶，“你到底做了什么？”
温汶大笑，“年轻人，我没骗你，是真的在救他啊！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死，我也会死，而他将永生永世活下去，不老不死不灭！而你下一世注定......”他还未说完，原本趴在棺材上的百鬼陆续跳了下来，迫不及待地走向温汶将他围拢，然后在沈羲惊恐地目光里，将他啃食。
温汶的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发出痛苦的闷哼声，而与此同时，围着他的鬼越来越多，前赴后继地扑向他，拼命地争夺啃食他的□□，耳畔撕扯□□和啃食骨头的脆响不绝于耳，沈羲艰难地爬到陆忍身旁，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怀里的躯体手指动了一下，沈羲充满惊喜地唤了声，“念生！”
陆忍依旧紧闭着眼，身体不再动弹，仿佛刚刚手指的动静只是沈羲的错觉，被鬼围拢的中央传来温汶断断续续的声音，“半生残疾，半生叵测......”
待将他啃食殆尽，众鬼没有管地上那两个，重新排着队爬上了树，蹲在各自的棺材上，而温汶所在的地方，除了些许鲜血，连半点骨头渣子也没剩下，唯有血泊里一本书，书上写着五个大字，“百鬼天伏录”。
某一个瞬间，书页被阴风吹得自己翻阅了起来，停留在一个页面，上面用朱笔写了一段话——
“行诡者，半生半死，半人半鬼，畏光，既可修习人术，亦可习得鬼术，本体孱弱，与百鬼缔结契约，驱使百鬼，为鬼王，长寿，寿终时为百鬼所噬。每任行诡只一人，前任死则下代鬼王生。”
陆忍依旧没有醒来，沈羲并肩躺在他的身旁，他已经能觉察到体内的生气在逐渐消失，想不到自己出生道学世家，最终为了救一个人，却要求助鬼术。他转过头，看着一指之隔陆忍安静的侧颜，道，“想不到我沈清和这辈子，终究还是要为了你去死。念生，今夜我杀了单于，亲自割下了他的头颅，沈家军将巨戎赶出了邺城，这一次，我终于不负父亲所托，不负皇上所托。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都将如此，可四年前，我遇到了你，你明明怕死的很，却还想着要去救我，四年后还是如此，大约是我命不好，每次都将你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里，却又没有能力保护你，最后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你活下去。
我有些想念囡囡，我来北疆的时候她尚在襁褓里，那么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如今她应该也有三岁了吧，我听说小女孩都喜欢吃糖葫芦，我好想给她买一串，然后听她软软糯糯地喊我一声，哥哥。将来你若去了京城沈府，替我看看她可好？”
沈羲艰难地拖动胳膊，将陆忍环住，“念生，你要记得你这条命是我的，要替我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大好山河……我，我有些舍不得你......念生，你睁开眼，再看看我，看看我啊......”
“念生，念生......”
陆忍睡得昏昏沉沉，睡梦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他梦到自己被热伊娜捅了一刀，死在了沈羲的怀里，沈羲为了救他去了鬼穴岭，用以命换命的方式救了他，还好这只是个梦，还好他已经死了，否则，他该如何面对自己？
“念生，念生......”
陆忍骤然惊醒，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死？他的腰间环着一双手，他朝着手的主上看去，神色已苍白至极，本该神采飞扬的眼中充满了死气，在陆忍睁开眼的一刹那，仿佛骤雨方歇，沈羲眉宇间已是恬淡释然。
“沈羲！！！！！！”
两人离得那么那么近，以至于陆忍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挽留住他，他一口咬住沈羲的唇，齿下用力，鲜血便流了下来，铁锈的味道流入陆忍的嘴里，而沈羲在短暂的惊愕过后，便微笑了起来，那双环着陆忍的双手更加用力了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懵懂，惊喜又带着点悲伤，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忍，但转眼又全被浓重的死气覆盖。
陆忍将头扎在沈羲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了起来，沈羲用仅有的力气徐徐地，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原来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我不要，我把命还给你，谁要你以命换命！该死的是我，谁要你来替我，我不要你死，沈羲，我不要你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沈羲，我......”
陆忍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背后拍打他的那双手已经停了下来，他有些惊恐地朝着沈羲看去，见他闭着眼睛，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却已经没有任何呼吸了，沈羲形影不离的佩剑从手里脱落，剑柄上“惊梦”两字忽明忽暗。
血泊里的《百鬼天伏录》又向后翻了几页，停留在另一个页面上，上面用朱笔写了另一段话——
阴时阴刻肉/ 身死去，魂魄未散，可用同心蛊以命换命完成祭生之术，然此乃逆天改命之术，施术者必遭反噬，下一世必将半生残疾，半生叵测。
回忆就像滞涩的青果，酸涩入喉，每翻过一页都艰难万分。不知不觉间，那句“阿忍，活下去”已渐渐消散于天地间。
自此，世间再无沈羲。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故人辞（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