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故人辞（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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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羲郑重地接过地图，看向陆忍的目光再一次有了变化，“四年前，我回到京城后将此间事宜禀告了皇上，皇上并未怪罪我们。后来我养了大半年的伤，却迟迟不见你进京，京中开始流传出你带着天伏录跑了，说你想将天伏录占为己有，或者说你其实已经死了，天伏录被别人抢了。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他们说的这样。我信你，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我从未后悔那天救你。”
陆忍眼眶有些湿润，映着月光亮晶晶的，“我四年都被关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死了还是活着。”
沈羲笑着安慰道，“我可没那么容易死，你走后，济才先一步找到了我，与他在一起的，还有皇上派来接应的人，以及太医院的人，我是被他们救的。”他将地图翻看过后，肃然道，“念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听好，三天后的晚上，单于会设宴面见十杀，我也会去，十杀中潜伏着沈家军的人，那天晚上，我们会联手，刺杀单于。困兽之斗内也会有一场混乱，而你要做的，是趁乱逃出去，带着你的这张地图一直往西走，到斩马坡见沈修文沈将军，然后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对了，我以前给你的玉佩还在不在？”
陆忍摇头，“被单于没收了，他一直以为我是沈家军中的人，监视着我一举一动，后来见我真的一点功夫都没有才对我稍微放下戒心。”
沈羲拿出一封随身藏着的信交给他，“没关系，你将这封信同你的地图一起交给他就好了。”
陆忍抓住他的手，眼神清亮，“三天后的晚上，是不是很危险？”
沈羲突然一笑，“念生，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
陆忍摇头。
沈羲道，“我的伤一好，父亲就让我去了北疆，他给沈修文写了一封信，然后沈修文照他的吩咐，将我丢进了狼群里，美其名曰学习狼的隐忍，刺杀，潜伏，我与狼共处了一个月，撕咬生肉，采夺野果，夺食夺地盘，半刻都不敢闭眼，起初与那头狼争锋相对，后来那头狼带着大狼小狼看到我都绕道了。”
他虽在笑，但陆忍却是惊怒交加，沈斯竟然将自己唯一的儿子丢入狼群不闻不问，行为做事荒唐至极，又委实匪夷所思，大概是为沈羲打抱不平，说出的话也带着薄怒，“你父亲怎么可以这样！”
沈羲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无那些历练，也许我早就死在困兽之斗了。忠武侯家的传承，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自然不是那么好背负的。但好在四年前，有你，此时此刻，陪着我沈清和的，依旧是你。念生，我在这困兽之斗布局谋划了一年，三日后，就是收网之时，等一切结束，我们就一起回家。”
陆忍道，“你发誓。”
沈羲道，“好，我发誓。”
此时此地，此人此月，便是良辰美景。
沈羲以袖掩唇，端着酒坛饮下，“敬昨日。”
陆忍半阖眸，洒酒而下，“敬故人。”
沈羲复举酒坛对着他，眸中敛着清辉，笑意温脉，“敬今日。”
陆忍与他相视一笑，两个酒坛在半空碰撞，“敬知己。”
世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沈羲只说三日后的夜里会有一场混乱，但三日后，陆忍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的混乱，起初他只是感觉到了热，随后便见隐隐火光传来，没过多久，火势渐大，顺着牢房一间间蔓延，入眼所及全是呛人的烟雾，一众奴隶使劲拍打着铁杆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而陆忍的咳嗽声隐没于其间，直到有人过来开门。那人同样穿着奴隶的衣服，迅速果断地开了牢门，然后说了说，“快走！”紧接着去开其他的牢门。
陆忍捂着口鼻从牢里冲出，向着困兽之斗的出口走，很多奴隶都被放出来了，困兽之斗内都是逃散的奴隶，突然之间他们中有人喊道，“塌了塌了！”就见一方翘檐自高处坍塌而下，下方的奴隶们险险避开，绿色的琉璃瓦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众人踩着瓦砾，脚底黏着土屑，继续四散逃开。
陆忍混在他们中间，很快就找到了出口，他靠着月亮和星空，和树的年轮辨别了方向，一路往西跑，没过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步伐声。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粗犷的汉子一直尾随着他，再一看，是莫锋。莫锋见他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忍揉着太阳穴，“ 你跟着我干什么？”
莫锋道，“愿赌服输，从今以后我认你为主，你到哪我到哪。”
陆忍简直哭笑不得，耐心地劝道，“困兽之斗毁了，你自由了，我不需要你认我为主。”
莫锋一板脸孔，肃然道，“不行，君子守诺，我必须认你为主。”
沈羲啊沈羲，你怎么安排了这么个二愣子给我？陆忍想着 突然脑子一动，“你既然奉我为主，那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莫锋一点不犹豫，“是。”
陆忍下意识就想到了红衣姑娘和她那两个吵吵嚷嚷的弟弟，毕竟照顾了他四年，总该回报一番，于是他说，“你帮我去找三个人，巨戎的热伊娜和他的两个弟弟，如果找到，你就替我护着他们吧。”
沈家军今夜就会进攻，巨戎和沈家必有一战，战火蔓延之地，那些他所熟知的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有得必有失，他作为大魏人，早已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莫锋答应后，转头就走了，今夜单于设宴，邺城内一片欢歌笑语，绚烂的烟花璀璨绽放，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陆忍的脸，华光在他脸上徐徐滑过，而不远处，还有成片的红云火光，这座巨戎人在邺城设立的，充斥着血腥与罪恶的斗兽场，终将在今夜这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此刻正值城门轮岗换替之时，陆忍看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巨戎话对着一队士兵骂了几句，然后领了一队人就急匆匆往困兽之斗的方向赶去，但城头还站着不少人，单凭他自己还是出不去。陆忍正在焦急之时，就见几支黑色的箭羽从头而过，转瞬间没入城头的站着的士兵体内。城头的士兵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陆续倒下，随后城门从内缓缓打开，陆忍趁机偷偷溜了出去。
斩马坡位于邺城五里外，两边是崇山峻岭，形成两道天然的垂直的绝壁，陆忍怕耽误时机，一路不停地跑，一刻都不敢停下，一直到筋疲力尽，他终于在斩马坡下看到一队人马，那锦旗上赫然是一个硕大的“沈”字，他一边大叫着“沈将军”，一边向着沈家军跑去，站在最前面的男子约莫而立之年，一双虎目如炬，陆忍还未近前，就被人拦了下来，他赶紧拿出沈羲的信和自己的地图递出去，剧烈喘息着大声说，“是沈羲，沈清和让我来的，他让我将此信和地图，交给沈修文，沈将军！”
沈修文见他是大魏人模样，撇开众人从中走出，接过他手里的信和地图，过了不久面色稍缓，叫人将陆忍放了，他指着手中的地图问陆忍，“这，是你画的？”
陆忍点头，沈修文见状大喜，猛地一记拍在他肩膀之上，陆忍只觉半边肩膀都被他拍得麻了起来，沈修文却是笑道，“好小子，做的不错！”
亥时刚过，一道红色的烟花自邺城上空迅速放出，沈修文见状大喜，对着身后的沈家军大声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都随我冲入城中。今夜天佑我大魏，此战，必将驱除鞑虏，复我山河！”
“驱除鞑虏，复我山河！”冰冷的盔甲在月光下反射着森然冷光，陆忍虽没见过这些人，却觉得此刻情绪也被他们一同点燃，一股热流流入四肢百骸，运转周身，高头大马上是一个个健硕又不屈的身影，他目送着沈修文带着沈家军，他们自斩马坡俯冲而下，向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卷起阵阵声浪如密集的鼓点，演奏着胜利的凯歌。
陆忍在斩马坡下转了两圈，一咬牙，跟在后面又跑了回去。
他想亲眼见证一些事，他还想去找沈羲。
陆忍没有马，他一路狂奔，只觉得心脏要跳出胸口，北疆的风刮得他耳朵都疼，足下像是灌了铅，沉重的几乎抬不起来，但是他依旧一刻也不敢停，等他终于回到邺城城门的时候，城门早已大开，城墙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打斗声，他抬头一看，见城墙上歪歪斜斜挂着好几个巨戎兵的尸体，几张死去的脸正对着他，看着有些瘆人。远远能听到城内嘈杂的喧嚣声。他凭着记忆，未作犹豫就往巨戎单于主帐的方向跑。
“咦，小兄弟，你怎么回来了？”陆忍回过头，见一个大魏士兵装扮的人喊住了他，“你忘了，就是我们帮你开的城门啊，看着你跑出去的。”他身边还有好几个穿着困兽之斗灰色布衣的奴隶，都是大魏人的面孔，其中有个人认出了他，“你不是那个土奴吗？你情夫呢？”
陆忍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才想到他口中的情夫是谁，那名大魏士兵遥望着远方冲天的火光，眯着眼睛道，“困兽之斗已毁，大魏的百姓们得救了，如今只要沈家的将士们把这城里的巨戎人赶出去，这座城就回来了！小兄弟，你不如随我们一起出城去，此时在城内乱走还是很危险的。”
陆忍指着巨戎毡帐的方向，道，“不，我的情夫还在城里，我要去找我的情夫。”
然后他在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跑了，等到他来到单于毡帐附近时候，只觉稍一吸气，就是满口鼻的血腥味，今夜单于面见十杀，就算十杀里有沈家军的人，但不可能全是，这些都是从生死场出来的高手，还有单于身边的高手侍卫们，沈羲能应付得过来吗？
附近的几座毡帐都冒着浓浓的黑烟，火焰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四处升腾撕咬，所过之处将一切点燃，陆忍走走停停，有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来，陆忍听着那声音有点耳熟，便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地走去，先入眼的，是一具半跪着的尸体，像个刺猬似的，身上插满了箭头，血染红了原本的灰衣，躯体一动不动早已僵硬，却维持一个护卫的姿势，孩子的哭声从他身后传来，陆忍走近一看，竟是小呜。
他看到了小呜，小呜也看到了他，见到熟悉的人，孩子停止了哭，脏兮兮的身体爬过来抓住他的手用巨戎话说，“沈羲，去救姐姐！”
陆忍心有所感，朝着死去的男人看去，那般魁梧壮硕的身材，还有那张冷硬的面容，正是莫锋，陆忍没有回答小呜的话，而是指着男人，用蹩脚的巨戎话磕磕绊绊地发问，“他，怎么死的？”
小呜说，“很多箭飞过来，他挡在我面前，就死了啊。”
陆忍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何感想，只觉像是有把钝刀，在心口的位置细细切割。他只能强迫自己从死去的莫锋身上收回视线，继续问，“大呜呢？”
小呜“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烧死了呀！”
陆忍将那柄殷红的匕首拿了出来，在困兽之斗很多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热伊娜给的这把匕首保护了他，他问，“我们去救你姐姐。她在哪里？”
小呜指着身后那些徐徐燃烧的毡帐，哇哇大哭道，“她在火里啊，我不知道她在哪个里面。”
小呜说完，他面前那顶毡帐在冲天的火光里倒了下来，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眼前火光漫天，陆忍只觉得心都在颤抖，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去找沈羲的，沈羲都还不知道怎么样，他留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小呜害怕得死死捏住他的裤腿，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姐姐，救姐姐，沈羲你救姐姐……”
陆忍脱下外套，一咬牙朝着火海冲了进去，“热伊娜！”眼前浓烟熏得他眼眶酸涩，除了火光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凭借本能呼唤着热伊娜的名字。巨戎的毡帐被烧得歪歪斜斜，陆忍捂着口鼻，只觉浑身滚烫，见四处没人，又冲回外面，然后去下一个毡帐里寻找。“热……”
“沈羲！”陆忍惊讶地抬头，见隔着火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躺在地上，红衣姑娘身上黑漆漆的，像个煤炭，脏的不像样，柜子倒了，她的一条腿被柜子压着，乱七八糟的零碎物品散落了一地，火苗已经烧着了她的辫子，热伊娜正一只手抓了辫子用力甩。
陆忍快步冲到她身边，想将那柜子推了开去，可那姑娘看到他后反而愣了会，脸上露出激愤的神情，她抓住陆忍的手，“沈羲，沈家军攻进城了！我们好多人死了！”
陆忍不想她会在此时说这些，皱着眉道，“别说话了。”那柜子太重，他一推之下还没推开，便使了力，热伊娜压根没听他的话，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眼中倒映着漫天遍地的彤彤火光，“沈羲，沈家军是不是你放进来的，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出卖了单于！”
红衣姑娘露出一如既往的凶蛮，在见到陆忍之后，连生死也不顾了，执着地要问一个答案，陆忍看着她，四周是炽烈燃烧的火焰，在两人眼中热烈绽放，陆忍终于将柜子推开，将红衣姑娘从地上扶起，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故人辞（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