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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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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刚结束一台长达五小时的紧急手术,指尖还残留着橡胶手套紧绷后的麻木感。她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旁,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刻的喘息,是她一天中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得像一则冰冷的通知:
「鎏汐医生,我是伊达。关于降谷君,有消息。方便时回电。」
伊达航。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七年累积的、早已习惯的麻木。鎏汐认得他——降谷零在警察学校时期的同期,如今在警视厅搜查一课。他们曾在降谷零刚失踪时见过一面,对方那时眉头紧锁,只告诉她“零在执行特殊任务”,其余一概无法透露。
这七年来,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就像她从不主动去触碰任何与降谷零有关、却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线索。那是一种自我保护,将希望压缩到最小,失望才不会大到将自己压垮。
可现在,这条短信突兀地闯入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日常。
鎏汐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回拨。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伊达航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鎏汐医生,打扰了。”
“伊达警官,”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您说有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是的。虽然不能透露细节……但可以确认,降谷零还活着。”
还活着。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听筒里传来,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轰然砸进鎏汐沉寂已久的心湖。水花四溅,涟漪以失控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荡开,撞得她胸腔发闷,耳膜嗡嗡作响。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柜门上,指尖微微发抖。“他……平安吗?”问出口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我所知,目前是。”伊达航的用词非常谨慎,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任务性质特殊,他无法与外界联系,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保护相关人员的安全。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我明白了。”鎏汐机械地回答。她确实明白,七年前那封不辞而别的信,那漫长的、石沉大海的等待,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黑暗深处,独自前行。
“他……有提到过我和孩子吗?”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难堪的卑微期待。
伊达航又停顿了一下,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关注你们。请相信这一点。”
通话结束。鎏汐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更衣室白炽灯的光线冷白得刺眼,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还活着。一直在关注。这些破碎的、有限的信息,像几块拼图,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反而让那空缺的部分显得更加巨大和狰狞。
他还活着,但他不回来。他在关注,但他不现身。
这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煎熬?
下班的时间到了。鎏汐换下白大褂,动作有些迟缓。走出医院大门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警惕任何可疑的视线或身影。没有异常。只有匆匆下班的人流,和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她先去幼儿园接了辰和屿。两个小家伙看到妈妈,立刻像小鸟一样扑过来。屿抱着她的腿撒娇:“妈妈,今天松田叔叔说晚上会来,带我们玩新拼图!”辰则仰着小脸,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轻声问:“妈妈,你累了吗?”
“有一点。”鎏汐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他们柔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是她这些年来最真实、最温暖的锚点。此刻抱着他们,伊达航电话里带来的那种眩晕般的不真实感,才稍稍落地。
回到公寓楼下时,松田阵平的车已经停在了那里。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见他们,脸上便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慵懒的笑意。
“今天买了上好的牛肉,晚上吃寿喜烧,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鎏汐手里接过辰的书包,又弯腰把屿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屿兴奋地咯咯直笑,小手抓住松田阵平的头发。
“好耶!寿喜烧!”屿欢呼。
辰也眼睛一亮,但小家伙还是先看了看妈妈。
“好,听松田叔叔的。”鎏汐勉强笑了笑。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支撑。
晚餐的气氛表面上是热闹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餐厅。松田阵平熟练地涮着肉片,先夹给两个孩子,又夹了最好的一块放到鎏汐碗里。辰坐得笔直,小口小口吃着,偶尔和松田阵平讨论幼儿园老师教的折纸。屿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肉片裹满生鸡蛋液,吃得小脸上都是。
鎏汐吃着碗里鲜嫩的牛肉,味蕾却仿佛失灵了。伊达航的声音,那三个字,一直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松田阵平——他正耐心地擦掉屿脸上的蛋液,眼神温柔,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七年来,是他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空缺。在她最疲惫、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是他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她和孩子身边。这份陪伴早已超越了友情或同情,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和依赖。她感激他,信任他,甚至……在某些极度脆弱的时刻,需要他。
可现在,“他还活着”的消息,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努力构建的、看似稳固的现在。她该如何面对松田阵平?该如何处理自己心里那头重新开始不安躁动的、名为“降谷零”的巨兽?
“妈妈?”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正担忧地看着她,“你的肉要凉了。”
“啊,抱歉。”鎏汐连忙把肉送进嘴里,食不知味。
饭后,松田阵平陪着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新买的太空主题拼图。他盘腿坐着,屿几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指挥着他该拿哪一块;辰则坐在另一边,认真地看着图纸,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暖色的落地灯笼罩着他们,构成一幅宁静到近乎完美的家庭画面。
鎏汐在厨房清洗碗碟,水流声哗哗作响。她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光影,心里那股混乱的浪潮再次翻涌起来。期待、恐惧、愧疚、茫然……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收拾完毕,孩子们也该洗澡睡觉了。松田阵平负责给屿洗,小家伙在浴缸里玩泡泡玩得不亦乐乎;鎏汐则给辰洗。辰泡在温热的水里,忽然小声问:“妈妈,今天有不开心的事吗?”
鎏汐挤沐浴露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吃饭的时候,眼睛在看着我们,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个孩子,总是过于敏锐。
鎏汐沉默着,用满是泡沫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妈妈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和爸爸有关的事吗?”辰又问。
鎏汐的心猛地一缩。她从未刻意向孩子们隐瞒降谷零的存在,但也从不敢过多提及,怕勾起他们得不到回应的渴望,也怕自己承受不住。她只是告诉他们,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工作,等工作结束就会回来。
“也许吧。”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声音有些哑。
给孩子们读完睡前故事,关上台灯,鎏汐轻轻带上了儿童房的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有看。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松田阵平放下书,开门见山。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问,只是等待。
鎏汐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接到一个电话……关于零的。他还活着。”
她感觉到身后沙发轻微的凹陷——松田阵平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是吗……”良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伊达警官说,他在执行特殊任务,无法联系,但……一直在关注我们。”鎏汐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转述者,“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一个消息?一个希望?还是……”
“还是一个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变数。”松田阵平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
鎏汐转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总是略带不羁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微光,显得有些深。
“阵平,我……”她想说些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别的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里,一片混乱。
松田阵平却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鎏汐。”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在等的人是他。我陪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是因为你和辰、屿需要有人陪。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也不是为了取代谁。”
他的坦率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让内里的惶惑无所遁形。
“现在,你得到了他的消息,这是好事。”他继续说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无论你心里现在有多乱,有多矛盾,那都是正常的。不用急着厘清,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极淡的、安抚般的弧度:“我说过的,我会陪你等到他回来。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不管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这里。”
鎏汐的视线模糊了。积蓄了一整天的、混乱不堪的情绪,终于在他的话语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溃堤的缺口。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