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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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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扇叶转动的嗡鸣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响,灰尘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打着旋。鎏汐站在门框边,食指指腹反复摩挲着木料表面剥落的油漆。
店长没有抬头。他盯着排班表的样子很专注,食指在纸面上敲出的节奏有些刻意。指甲缝里的污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鎏汐啊,进来坐。”
声音客气得像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提示音——机械的礼貌,不带温度。
她没有动。背脊抵着门框站着,能感觉到从走廊渗进来的冷气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刚换下的工作服还搭在臂弯,深蓝色Polo衫的领口被汗浸湿后又凉透,贴着后颈的皮肤。
“下周开始,你的班次有些调整。”
店长终于抬起眼,但目光没有对上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墙上那张褪成浅黄色的安全须知海报上。海报边角卷曲着,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
调整。
鎏汐的呼吸轻轻一滞。不是惊讶,是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预感,像暴雨前空气里闷人的湿意。
“嗯。”店长把排班表转过来,用食指和中指推到桌边,动作很小心,指尖避免碰到她的手。“新人需要更多练习时间,所以你的夜班减到每周三天。白班时薪是850,你知道的吧?”
她的视线落在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夜班的“○”被红笔粗暴地涂改成了“△”——潦草的三角形。
数字开始在脑子里自动计算。每周三天,每天八小时,时薪八百五。两万零四百。乘以四周。八万一千六百。
房租四万五。水电煤网……上个月是一万二。学校杂费三万。吃饭……就算每天只花八百日元,一个月也要两万四。交通费呢?文具呢?洗发水、肥皂、卫生棉……
数字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在胸口。
“店长,”她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我夜班做得很好,从没出错。上个月的盘点准确率是百分之百,您也表扬过……”
店长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摆了摆——不是挥手,是那种“打住”的手势。他的目光终于挪回她脸上,但只停留了半秒,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转向窗外。窗玻璃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语气还是软的,但话像石头一样硬,“是经营考量。”
经营考量。
四个字,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懂。
警察来过。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警徽在白炽灯下反着光。松田阵平出示证件时,店长就在店里。
萩原研二温和的笑容,递过来的名片,那句“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打给我们”——在店长耳朵里,大概不是安慰,是警报。
麻烦的人会引来警察。警察会影响生意。生意需要“经营考量”。
鎏汐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缩。左手先,然后是右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得很深——深到疼痛能盖过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
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尖磨破了,露出白色的纤维层。这双鞋还是原世界买的,跟了她九十九天。下雨天会渗水,袜子湿漉漉地粘在脚上。她原本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就去买双新的,现在大概不行了。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空调扇叶的嘎吱声、远处货架整理时纸箱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稳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呼气。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这三个字落下去,竟然还有细微的回音。
店长肩膀松垮下来的幅度肉眼可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边缘,指尖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像完成某种交接仪式。
“这个月奖金多发五千日元,”他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算是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努力。”
鎏汐盯着那个信封。边缘毛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奖金”,墨迹有点晕开。五千日元。封口费。别闹,别声张,乖乖接受。
她伸手。指尖碰到信封时,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大概五张千元纸币,薄薄的一沓。
“谢谢店长。”她说。
转身离开。塑料门帘被掀开,哗啦一声,外面的冷气扑在脸上。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刺得眼睛发涩,关东煮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冰柜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买冰棒时的嬉笑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她穿过货架,走向员工储物柜。手指还掐在掌心里,指甲印陷得很深,形成四个清晰的半月形红痕。走到柜子前时,她才松开手,低头看了看。
掌心那四个印子边缘发白,中间泛红,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渗出来。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柜门,把围裙和工作牌扔进去。柜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又是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就像这个世界身份的父亲葬礼结束后,亲戚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讨论她该跟谁生活,每个人说话时都避开她的眼睛。就像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鎏汐同学,你的情况特殊,所以这次的修学旅行……”就像打工的餐厅老板把她的排班调到周末最晚的时段,因为“老员工需要更好的时间段”。
只要和“麻烦”沾边,就会被推开。被调整,被减少,被“经营考量”。
她背起背包,帆布带子勒在肩上。走出便利店时,自动门“叮咚”滑开,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过来,刺得她眯起眼。
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焦味。东京夏天的味道,闷热、粘稠。
生气没用。
愤怒是奢侈品,是吃饱了饭、睡够了觉、账户里有足够存款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她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需要新工作。立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16:07。距离四点那班电车还有二十三分钟。够她走到最近的招聘公告栏,看一圈,然后赶去车站。
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五千日元。封口费。
鎏汐沿着人行道走,第一个招聘公告栏在邮局门口。绿色的铁皮板,贴满了各色传单:搬家服务、钢琴教室、房屋出租、家庭教师……招聘信息挤在右下角,五颜六色的纸张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卷边褪色。
她站定,目光快速扫过。
居酒屋“幸平”——时薪一千日元,要求“能喝陪聊,性格开朗”。她视线移开。下一张。
卡拉OK厅——时薪一千二,“形象好气质佳,善于沟通”。她没停留,再下一张。
快递分拣——时薪一千一,夜班,括号里写着“需体力,限男性”。她轻轻叹了口气。
家庭餐厅“微笑亭”——时薪一千零五十,“提供培训,工作环境良好”。地址在米花町七丁目,距离两站电车。传单是淡黄色的,印着餐厅外观照片:明亮的玻璃窗,暖色调的灯光,穿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微笑。
看起来正规。至少比居酒屋和卡拉OK厅正规。
她正要从背包里拿笔,余光扫到了旁边那张传单。
橙色的底,白色的字。LOGO很简约,三个平假名:ポアロ。
波洛咖啡厅。
时薪一千一,“提供培训,工作稳定”。地址:米花町五丁目。
鎏汐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加速,而是呼吸时突然卡住的感觉——像是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后颈发凉,明明站在四点的阳光下,却觉得有冷风顺着脊椎往上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那几个还没消退的红痕里。
她盯着那张传单。橙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白色字体棱角分明。波洛咖啡厅。米花町五丁目。
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具体记忆。只有一种感觉——沉甸甸的,像有东西压在胸口。还有声音,很远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警告像针一样扎进皮肤。
那里……很危险。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是分析,是本能。像看到火会缩手,听到巨响会捂耳朵——看到“波洛咖啡厅”这几个字,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小姐姐找兼职?”
声音从旁边传来。鎏汐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沓传单,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招聘中介。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波洛咖啡厅待遇不错哦,”男人递过来一张传单,和公告栏上那张一模一样,“就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客流量大,小费也多。很多学生都在那里打工。”
鎏汐没接。她的视线还黏在公告栏上,像被那张橙色纸张钉住了。
“毛利侦探事务所?”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对啊,有名的侦探事务所。”男人语气更热切了,像终于找到了推销点,“经常有案件,警察也常去,说不定能见到名人呢!上次我还听说,有个高中生侦探——”
“谢谢。”鎏汐打断他,又退了一步,“我考虑一下。”
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走出几米后,还能听到那个中介在后面说:“小姐姐,传单你拿着呀!待遇真的很好的……”
她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下一个街角,才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深呼吸。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条。
理性开始工作。
时薪一千一,比便利店白班高两百五,比“微笑亭”高五十。位置在米花町五丁目,步行十五分钟——比“微笑亭”近,不用坐电车,省下通勤费。咖啡厅听起来比便利店干净,比居酒屋安全,比快递分拣适合女性。
看起来是完美的选择。
可是直觉在尖叫。
“侦探事务所”——“远离警察”,侦探算不算?“警察、侦探、律师……这些人眼里,世界是由‘线索’和‘证据’构成的。他们看人的方式不一样,离他们远点。”
“经常有案件”——等于“经常有麻烦”。炸弹案才过去一周,她刚刚因为“多事”被减少了排班。如果再靠近一个“经常有案件”的地方,下一次会怎样?
还有那个生理反应。心悸,发冷,手指发麻。那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身体告诉她的:危险。
鎏汐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微笑亭”的传单。淡黄色纸张,边角有些折痕。她又看了看公告栏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张橙色的传单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在电线杆旁站了很久。
街上有老太太拎着菜篮走过,篮子里装着萝卜和青菜。两个高中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从背包里翻出笔,在“微笑亭”传单背面记下联系电话和地址。然后把传单折好,放进钱包内层。
至于“波洛”那张——
她走回公告栏前。中介已经不见了。橙色传单还贴在铁皮板上。
鎏汐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揭下来。纸张边缘的胶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她没有扔掉它。
而是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背包最里层的透明夹层,和警察的名片放在一起。
先留着吧。也许……只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