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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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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办公室的隔音墙把一切声响都吸走了。波本盯着屏幕,显示器冷白的光割开黑暗,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深色衬衫的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指关节微微绷紧,像是在权衡什么。
落指。键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密码输入,十六位混合码,动态验证,指纹,最后是虹膜。机器发出细微的嗡鸣,绿光扫过瞳孔的瞬间,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屏幕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权限确认。
“欢迎,降谷零巡查部长。”
深蓝色的界面展开,光标在搜索栏闪烁。
他输入那串字符:“杯户中央公寓炸弹案市民笔录”。
加载进度条缓慢爬行。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木质桌面。嗒,嗒,嗒。三秒,像被拉长了。
进度条到顶。页面展开。
白底黑字,案件编号,时间,地点。他的目光快速下移,掠过那些格式化的信息,停在“涉事市民信息”那一栏。
姓名:鎏汐。
他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
十六岁。住址是米花町。
往下滚动鼠标滚轮。
笔录摘要出现在屏幕上。街角,手插口袋,好像在按什么……然后是那句:
“有些危险装置可能故意设计成看起来解决了,其实还有后手。”
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屏幕的光映进他的瞳孔里,嘴唇微微抿紧,下颌线绷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继续往下看,松田阵平的备注跳进视线:
市民观察力敏锐,超出普通市民常识范围。
建议:保持非重点观察,如有异常再深入调查。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指尖相对。眼睛还看着屏幕,但焦点已经散了,像是在透过那些字看更远的东西。
连松田阵平都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那个卷发警察的脸,爆处班的新人王,拆弹快准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下“存疑”的结论。
第二天上午九点,米花町某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条窄缝。房间中,床,桌子,椅子,小冰箱,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波本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穿着深灰色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不久随意抓了抓。但那双眼睛很清醒,没有任何惺忪睡意。
公安人口信息数据库的界面,他输入名字和出生日期,食指按下回车键。
页面跳转得很快。
基本信息一行行出现:姓名,年龄,性别,血型,住址……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
家庭成员栏:父母双亡,车祸,三年前。鎏汐那时十三岁。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
教育经历:米花高中一年级,成绩中等偏下,出勤率正常,无社团活动,无奖惩记录。
一个努力但可能天分有限的学生。孤独。
他切换页面,输入更高权限的密码。银行账户信息跳出来:余额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二日元。近三个月交易记录简单得可怜:工资存入,房租支出,超市购物,水电费,学校杂费。生活拮据。
五万日元,对于一个独居的十六岁孩子来说,是踩着生存线的数字。
关掉经济信息,点开通讯记录。通话记录寥寥无几,几乎全是学校和打工的联系。短信平均每周两三条,内容简短。社交网络账号空白。电子邮件里只有通知和排班信息。
波本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十六岁、父母双亡、独居的女孩,档案里本该有些别的痕迹——社工探访,学校心理辅导,甚至因为经济问题向老师求助的记录。但什么都没有。
而且……
他调出住址详情,打开地图软件。卫星视图加载出那栋三层老式公寓,米黄色的外墙有些斑驳。
放大。
鼠标光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停住。
公寓正对面,隔着一条约十米宽的街道,是一栋同样三层的建筑。二楼窗户上方挂着招牌,从卫星图看不清字,但波本知道写着什么。
毛利侦探事务所。
他眼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独居,贫困,成绩平平,几乎没有社交。
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正对面。
在杯户公寓事件中,精准地破坏了组织的技术测试。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彼此碰撞。他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鎏汐的证件照。入学时拍的,一年前。照片里的少女侧着脸,黑色直发披在肩上,没有笑,嘴角抿成一条很淡的直线。
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但细看之下,那平静下面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过于克制的收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校服领口洗得微微发白。
一个疲惫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普通女孩。
波本把照片放大,直到占据大半个屏幕。他盯着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闪光灯下有些反光。
那眼神……该怎么形容?不是天真,不是世故,更像是在巨大的压力下练就的一种自我保护性的麻木。但又隐约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窗口。
波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那条窄缝。外面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实低垂,街道上行人匆匆。
他坐回桌前,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梳理。
信息一:档案显示——普通、贫困、孤立的十六岁女学生。父母双亡,独居,成绩中等偏下,几乎没有社会联系。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正对面。
信息二:案件表现——观察敏锐,判断精准,直接导致炸弹犯被捕,无意中破坏了组织重要的技术测试。
信息三:警察怀疑——松田阵平明确标注“超出普通市民常识范围”,对“常识来源”存疑。
信息四:组织关注——朗姆亲自过问,要求调查是否巧合,并警告“再次干扰就不同了”。
矛盾点。
他在文档里敲下这三个字,加粗。
如果她是某个势力精心布置的棋子,档案不应该这么“干净”。相反,会制造更自然的伪装:几个朋友,一些社交活动,中上的成绩,普通但不过分贫困的经济状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如果她是天才或受过特殊训练,成绩不会只是中等偏下,生活也不会窘迫到只剩五万日元存款。资源和能力不匹配。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
他打字,速度不快:
“观察力优于常人的普通女孩。那晚的提醒是巧合与直觉的结合。档案的‘干净’源于内向性格、经济压力和生存优先导致的社交匮乏。”
但是——
为什么松田阵平会特别注意到并怀疑?
他打开新的搜索窗口,输入“鎏和彦 消防员”。结果很快出现:东京消防厅第五消防署队员,从业十二年,三年前因对方酒驾导致车祸身亡。标准的消防员履历。
他又搜索了消防培训教材、危险品常识普及内容。
结论很明确:消防员会了解□□基础知识,知道遥控引爆的概念。一个消防员父亲可能会告诫孩子“看到可疑的人要远离并报警”,但不太可能用“有些装置可能有后手”这样精准而专业的措辞来举例。
那么,波本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随后,他睁开眼。
在文档里写下暂时的结论:
“无法完全排除嫌疑,但概率较低。档案与案件表现的反差,更可能源于个体特殊性(内向但观察力强)与成长环境(消防员家庭耳濡目染)的叠加效应。需近距离接触观察以确认。”
他保存文档,设置加密,文件名设为“临时分析-202X1110”。
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约定向朗姆汇报的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波本坐在桌前,面前那台小型加密通讯设备已经启动,屏幕泛着幽绿的光。他戴上轻便的耳麦,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让它刚好停在唇侧。
屏幕显示连接建立。没有声音提示,只有持续的、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他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任务汇报应有的正式感,“这里是波本。关于目标鎏汐的初步调查报告。”
通讯器里传出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机械,扁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说。”
“目标基本信息如下:十六岁,独居于米花町,父母双亡,无其他监护人。目前就读米花高中一年级,成绩中等偏下。经济状况拮据,主要账户余额约五万日元。社会关系极为简单,无亲密友人,无活跃社交网络。近期工作从便利店更换为家庭餐厅,推断主要原因为经济压力。”
他停顿了一秒,留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通讯器里只有持续的电流声。
他继续,语气不变:“关于杯户公寓事件,调取的警方正式笔录显示,目标确实向现场警察做出提醒,描述为‘可疑男性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好像在按什么’。警方判断为普通市民基于常识的警惕行为。负责警官松田阵平在备注中提及目标观察力敏锐,但笔录正文未记录‘后手’这一具体用词。初步判断,线人情报中关于该词的描述,可能存在传递过程中的误差或修饰。”
如果让朗姆知道,而且还引起了专业警察的注意,评估会立刻倒向“风险过高,建议清除”那一侧。而波本……他还想再观察一下。想亲眼看看,那个叫鎏汐的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电流声似乎都变轻了。然后,朗姆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确定没有遗漏?”
语气依旧机械,但波本能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的审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基于现有档案和记录,信息如上。目标的生活模式与行为轨迹符合‘贫困、孤僻学生’的特征。若您认为需要进一步确认,我可以安排近距离接触观察,以评估是否存在未在档案中体现的异常点。”
这是一个提议,也是一种试探,同时将下一步行动的主动权部分握在自己手中。
通讯器里又是几秒的静默,只有电流声嘶嘶作响。
然后,朗姆的声音传来:“……继续观察一周。如无明确异常,则将其列为低优先级监控对象。”
波本:“了解。”
但朗姆补充了一句,“记住,波本。如果她再次‘偶然’干扰组织行动——处理方式将不同。组织不容忍重复的‘意外’。”
“我明白。”
通讯断开。屏幕暗了下去。
波本摘下耳麦,放在桌上,金属耳麦与木质桌面碰撞。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瞳孔没有聚焦。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出于情报人员对“异常点”的本能探究欲;或许是公安身份下,对一名未成年、身世坎坷的市民那一点点未泯的责任感;又或许,仅仅是那个名字、那张过于平静疲惫的脸,在他心里搅动起一团迷雾,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归类后置之不理。
他需要亲眼验证。
波本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白板前。白板大半空着,只有角落有些已经擦掉但仍留下淡淡痕迹的笔迹。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张A4纸——那是他今早打印的鎏汐证件照复印件。
用一枚小小的圆形磁铁,将照片贴在白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少女侧着脸,黑色直发,眼神平静无波。
波本后退两步,双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照片。
白板四周是空旷的,但他的脑海里,却以这张照片为中心,浮现出许多关联的节点: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微笑亭餐厅的门面,杯户公寓深夜的警戒线,松田阵平审视的目光,琴酒冰冷的警告,朗姆变声后的指令……无形的线,从四面八方连接到中央这个点。
“鎏汐……”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你究竟是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照片里的少女,用那种过于平静的眼神,回望着这个充满疑问的世界。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
微笑亭餐厅的午餐营业时间从十一点半开始。这个时候,后厨应该已经开始备料,服务生在做开店前的打扫和准备。
如果现在过去,或许能赶在午市开始前,看到她在工作场景中的样子。
波本转身,从椅背上拿起搭着的深色休闲夹克。款式普通,面料不起眼。他利落地穿上,手指捋平衣领,然后走到门后挂着的那面小方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他随手抓了两下。紫灰色的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处那些属于“降谷零”或“波本”的审视、计算、冷锐,正在被一点点收敛、掩盖。
嘴角微微向上提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整张脸的气质变得柔和、亲切。肩膀放松下来,脊背的线条也显得不那么紧绷。整个人从内而外,切换成一种“温和无害的普通青年”状态。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运气不太好、有点敏锐的普通孩子呢?
那么……至少,别让组织的阴影那么快吞噬掉她。
这个念头很淡,像羽毛拂过水面。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锁舌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