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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一板豆腐 ...

  •   天还没亮,苏蘅就起来了。

      沈鹤之是被磨盘转动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推着一扇老旧的磨。他睁开眼,窗纸还是黑的,苏桐缩在他旁边,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披上袄子,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院子里,苏蘅正弯着腰推磨。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薄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石磨很沉,她每推一圈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身子跟着往前倾,脚尖踮起来,再慢慢收回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曦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姐,你怎么不叫我?”沈鹤之走过去,想接她手里的磨杆。

      苏蘅推开他:“不用。你那双是写字的手,别磨出茧子来。再去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沈鹤之不肯走,蹲在灶前帮她烧火。灶膛里塞了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半个院子都照得暖烘烘的。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泡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豆香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苏蘅磨完了最后一勺豆子,放下磨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走到灶前,拿长柄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豆浆,舀起一勺,举高,慢慢倒回去。豆浆拉出一条白练,细细的,亮亮的,在火光里闪着光。

      “差不多了。”她点点头,把豆浆从锅里舀出来,倒进细布口袋里,开始过滤。

      沈鹤之蹲在一旁看着。苏蘅的手在滚烫的豆浆里翻来翻去,被烫得嘶嘶吸气,可她不肯停。她把豆渣包在布里,用力挤压,白花花的豆浆从布眼里渗出来,流进下面的木桶里。豆渣攥干了,她就把布包打开,翻一翻,再包起来,继续挤。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豆渣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浆水,她才罢手。

      “姐,你的手。”沈鹤之看见她的手指被烫得通红,指节处那几个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了。

      苏蘅把手缩进袖子里,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做豆腐就这样。我小时候看隔壁婶子做,她的手比我还红呢。”

      她从墙洞里拿出那包卤水——昨天在镇上买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捏了一小撮,撒进豆浆里,一边撒一边用木勺轻轻搅动。

      豆浆开始变了。

      白色的浆液慢慢变得浓稠,一朵一朵地凝结起来,像是冬天的雪花落在了温水里,又像是天上的云朵被撕碎了撒进锅里。豆花成形了,白白嫩嫩的,颤颤巍巍的,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苏蘅拿勺子舀了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沈鹤之嘴边。

      “尝尝。”

      沈鹤之张嘴接住。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的豆香,不用嚼就直接滑进了喉咙里。那味道淡淡的,可是回味很长,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黄豆都浓缩在这一口里了。

      “好吃。”他说。

      苏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也舀了一勺自己尝了尝,点点头,又把剩下的豆花舀进木框里,用细布包好,压上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等半个时辰,豆腐就好了。”

      她拍拍手,满意地看着那板豆腐。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山那边透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扇新支起来的石磨上,照在灶膛里还在冒烟的余烬上,照在苏蘅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

      苏桐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豆腐框前不肯走,一会儿掀开布角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姐,好了没有?”

      “还没。”

      “现在呢?”

      “再等等。”

      苏桐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等。

      半个时辰后,苏蘅把青石板搬开,揭开细布。

      一板白嫩嫩的豆腐出现在眼前。方方正正,白白胖胖,颤巍巍的像一块温润的白玉。表面光滑细腻,泛着微微的光泽,豆香扑鼻而来,比刚才更浓了。

      苏蘅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托在掌心里。豆腐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一块活的东西。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凑近闻了闻,点点头。

      “成了。”

      苏桐已经等不及了,伸手就要抓。苏蘅打了一下他的手:“去拿碗。”

      苏桐跑进屋里,拿了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出来。苏蘅把豆腐切成小块,每碗放了几块,又淋上一点盐水。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碗豆腐,吃得头也不抬。

      豆腐嫩得筷子都夹不住,要用勺子舀。放进嘴里,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开了。豆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

      “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苏桐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都喝干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苏蘅笑了,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豆腐渣:“等卖了钱,给你买肉吃。”

      她把剩下的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一块一块地码在洗干净的木板上,盖上湿布。

      “走,去村里试试。”

      沈鹤之挑起那担豆腐,跟在苏蘅后面出了门。担子不重,可他挑得小心,一步一步,生怕颠碎了。苏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逢人就喊:“我家做豆腐了!可好吃了!”

      村里人看见沈鹤之挑着担子出来,都围过来看新鲜。

      “苏蘅,你做的豆腐?”

      苏蘅点点头,切了一小块递过去:“婶子尝尝,不要钱。”

      那妇人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哟,这豆腐嫩!比镇上卖的还嫩!怎么做的?”

      苏蘅笑而不答。沈鹤之已经放下了担子,把豆腐一块一块摆出来。他不吆喝,只是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看着就不像卖豆腐的。

      可就是这种不像,让村里人觉得新鲜。

      “鹤之,你这豆腐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

      “两文?镇上才卖一文半。”

      沈鹤之说:“我姐的豆腐,用的是好豆子,点的是卤水,没有掺假。婶子买一块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两文钱,买了一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村里的妇人们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儿就卖了大半板。有人没带钱,拿鸡蛋换的,拿青菜换的,沈鹤之都收,好声好气地道谢。

      苏蘅站在一旁,看着沈鹤之跟村里人打交道,看着他笑着递豆腐、收钱、道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从前那个躲在柴房里不敢见人的病秧子,如今能站在人前,不卑不亢地卖东西了。

      一板豆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沈鹤之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筐底多了十几个铜板,还有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小块腊肉——都是乡亲们硬塞的。

      苏蘅跟在后面,数着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

      “鹤之,你猜卖了多少钱?”

      沈鹤之回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那笑容比豆腐还白,比阳光还暖。

      “十六文?”

      “十八文!”苏蘅把铜板捧在手心里,一枚一枚地给他看,“除去豆子的本钱,咱们净赚十文!这还是一板,要是每天做两板、三板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脸上那两道被风吹出来的红痕都跟着翘起来了。

      沈鹤之看着她笑,心里暖得像揣了一盆炭火。

      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前世我没见过你笑,这辈子,我要让你天天笑。

      回到家,苏蘅把钱收好,又开始泡豆子。

      “明天多做一板。”她蹲在灶前,干劲十足,“镇上我也去试试,说不定能卖得更好。”

      沈鹤之蹲在她旁边,帮她添柴。

      “姐,等你赚了钱,想干什么?”

      苏蘅想了想,说:“先给桐儿买双鞋,他那双鞋底都磨穿了。再给你买刀纸,你那纸快用完了。剩下的攒着,等你考县试用。”

      沈鹤之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她把所有人排在前面、唯独忘了自己的样子。

      “姐,你自己呢?”

      苏蘅愣了一下:“我?我不用。我有衣裳穿,有鞋穿,什么都不缺。”

      沈鹤之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想起她被人赶走的那天,穿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要。

      这辈子,他不会让她再穿破衣裳了。

      “姐,等你赚了钱,先给自己扯身新衣裳。”

      苏蘅瞪他一眼:“净瞎说。花钱给我做衣裳干啥?我又不出门。”

      沈鹤之说:“你出门。你出门卖豆腐,穿得体面些,人家也高看你一眼。”

      苏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行,等赚够了钱,姐也扯身新衣裳。”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鹤之笑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手里拿着那根练字用的树枝,在灶前的灰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姐,你看,我写的‘豆’字!”

      苏蘅凑过去看,那字歪歪扭扭的,撇太长了,点太短了,可她还是笑了。

      “写得好。明天姐教你写‘腐’字。”

      苏桐高兴得直跳。

      屋里,豆腐的香气还没散尽,又添了柴火的烟味、铜板的铁锈味、还有三个人挤在一起的体温。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这间破屋填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沈鹤之坐在灶前,看着苏蘅数钱,看着苏桐写字,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不用状元及第,不用入阁拜相,不用那些虚名浮利。就守着这间破屋,守着这板豆腐,守着这两个人,过一辈子。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行。他得考功名。他得让苏蘅过上好日子,不用再为几文钱发愁,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干活。

      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苏蘅不是扫把星,不是童养媳,是他沈鹤之的妻。

      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落在他紧握的笔上,落在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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