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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苏蘅的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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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来的那天,又下了一场雪。
苏蘅正在院子里扫雪,苏桐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沈鹤之教他的,这几天已经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沈鹤之在屋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纸页上。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苏蘅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沈老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头上戴着黑绒帽,手里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她身后跟着大孙氏和刘氏,一人提着一个篮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苏蘅的脸色变了变。她放下扫帚,挡在院门口,声音还算恭敬:“祖母,您怎么来了?”
沈老太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破屋还是那间破屋,墙上的裂缝虽然糊过,但痕迹还在。屋顶的茅草新换了一些,可还是漏风。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小堆柴火,灶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皱了皱眉头——这地方,比她想的还破。
“来看看你们。”沈老太拄着拐杖走进来,大孙氏和刘氏连忙跟上,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大冷天的,住这地方,怎么过冬?”
苏蘅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沈鹤之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老太,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说话。就是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老太看见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鹤之,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沈鹤之说:“祖母,孙儿很好。”
沈老太点点头,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走到灶房门口,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只黑陶药罐和几口破锅,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地方,怎么住人?”她转过身,看着沈鹤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那心疼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鹤之,祖母来接你回去。老宅那边屋子都收拾好了,热炕头,现成的饭,不用受这份罪。”
苏蘅的心一沉。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鹤之。
沈鹤之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沈老太。
“祖母,当初分家的时候,您说的是什么?”
沈老太愣了一下。
沈鹤之继续说:“您说,三房单过,给十文钱、半袋粮、一口破锅。您还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生死各安天命’。”
沈老太的脸色变了。
大孙氏和刘氏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沈鹤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书:“如今孙儿刚有起色,您又来‘照顾’。孙儿想问一句——祖母照顾的,是孙儿这个人,还是孙儿那点银子?”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山顶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沈老太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鹤之那双眼睛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眼睛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清明。那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鹤之,你……”沈老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能这样跟祖母说话?”
沈鹤之说:“祖母,孙儿没有不敬的意思。孙儿只是想知道,祖母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老太说不出话来了。
她当然是为了什么。她是为了沈鹤之的前程,为了他将来可能考中的功名,为了沈家能沾的光。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出来,就太难看了。
大孙氏在一旁站不住了,干笑着打圆场:“鹤之啊,你祖母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屋子,四面透风,冬天怎么过?搬回老宅,有热乎饭吃,有暖和地方睡,多好?”
刘氏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认祖归宗,将来考功名,名分上也好看。”
沈鹤之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大孙氏和刘氏同时打了个寒噤。
“大伯娘,二伯娘,当初分家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孙氏的脸涨红了。
沈鹤之继续说:“大伯娘说,三房两个拖油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也该自己过活了。二伯娘说,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念书?做梦呢。”他顿了顿,“这些话,孙儿记着呢。”
大孙氏和刘氏的脸都白了。
沈老太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沈鹤之会把当初那些话记得这么清楚,一字不差。
“鹤之,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试图挽回。
沈鹤之摇摇头:“祖母,过去的事,过不去。”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沈老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孙儿有今天,是我姐用命换的。她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攀悬崖采药,差点摔死。她把自己吃的省下来给我,把卖药的钱给我买纸墨,自己穿着破袄过冬。孙儿能有今天,靠的是我姐,不是沈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祖母的好意,孙儿心领了。但搬回去的事,不必再提。”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沈鹤之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
沈老太站在那里,拄着拐杖,手在发抖。她看着沈鹤之,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孙子,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孙氏和刘氏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她们想说什么,可沈鹤之的目光扫过来,她们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老太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鹤之,你想清楚了?不认这门亲,将来考功名,族里不出文书,你连县试都报不了。”
沈鹤之说:“祖母放心,孙儿自有办法。”
沈老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冷下来,拄着拐杖转身就走,“你有本事,就自己闯。将来别后悔。”
大孙氏和刘氏连忙跟上,连那两篮子东西都没来得及拿。
走到院门口,沈老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鹤之还站在门口,苏蘅站在他身边,苏桐躲在门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三个人站在一起,破屋、破墙、破院子,可他们的眼睛,都亮亮的。
沈老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院子里,苏蘅站在沈鹤之身边,看着他。
“鹤之,你这样……真的不怕?”
沈鹤之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姐,怕什么?怕她不给我出文书?顾先生会帮我。”
苏蘅愣了一下:“顾先生?”
沈鹤之点点头:“顾先生说了,县试的事,他替我报名。不用族里的文书。”
苏蘅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沈鹤之,看着他眼睛里的笃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苦,这些日子的累,都值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姐听你的。”
苏桐从门后面跑出来,拉着沈鹤之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姐夫,她们还会来吗?”
沈鹤之摸摸他的头:“不会了。”
苏桐松了一口气,又跑回去继续在雪地上写字。
沈鹤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雪地上那串脚印,渐渐消失在村口。
姐,你放心。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家的人不行,老太太也不行。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继续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
——
沈老太来过之后,破屋安静了好些日子。
沈鹤之照常去县学听讲,回来就埋头读书。苏蘅的身子慢慢养好了,又开始上山挖药,只是沈鹤之不许她再去砍柴——太累,也太危险。苏蘅嘴上答应,可每次回来,背篓里总还是多几根柴火。
这天晚上,沈鹤之从县学回来,比平时早了些。他推开门,看见苏蘅正坐在灶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数过来数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姐,咋了?”
苏蘅抬起头,把手里的铜板给他看:“鹤之,你算算,这个月咱们挣了多少?”
沈鹤之接过来数了数,又看了看墙洞里剩下的那点碎银,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到两百文。”
苏蘅叹了口气:“两百文,够买盐买粮,可桐儿要读书,你要考县试,笔墨纸砚都要钱。光靠挖药,什么时候才够?”
沈鹤之在她旁边蹲下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姐,我也在想这事。光靠打柴采药,不是长久之计。”
苏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鹤之,我小时候在老家,村里有人做豆腐。”
沈鹤之一愣。
苏蘅继续说:“我娘还在的时候,隔壁婶子就是做豆腐的。每天天不亮起来磨豆子,点卤水,做出来的豆腐白嫩嫩的,拿到集市上,一会儿就卖光了。豆渣也不浪费,喂猪,猪长得可快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那时候我老去她家帮忙,她教我点卤水,说我的手巧,将来可以靠这个吃饭。后来逃荒了,就再也没碰过。”
沈鹤之看着她,心里一动。
豆腐坊?
本小利稳,豆渣还能喂猪——一举三得。
他眼睛一亮:“姐,你会做豆腐?”
苏蘅点点头,又摇摇头:“会一点儿,但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而且……”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做豆腐要石磨,要黄豆,要卤水。咱们哪有钱买那些?”
沈鹤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石磨——村里王大爷家有一扇旧石磨,搁在院子里好几年没人用,上次他路过看见过,磨盘虽然旧了,但还能用。黄豆——可以先用卖药的钱买一些,等豆腐做出来卖了,再买新的。卤水——镇上杂货铺有卖的,不贵。
他把这些想法一五一十跟苏蘅说了。
苏蘅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万一做不出来呢?万一卖不出去呢?”
沈鹤之笑了:“姐,你做的吃食,什么时候差过?上次你做的野菜团子,苏桐吃了都说比肉还香。”
苏蘅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那能一样吗?野菜团子是糊口的,豆腐是要拿去卖的。”
沈鹤之说:“姐,你信我。这个主意好,肯定能成。”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笃定,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散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试试。明天我去找王大爷,问问那扇石磨能不能借。再去镇上买点黄豆,先做一板试试。”
沈鹤之点点头:“姐,我跟你一起去。”
苏蘅摆摆手:“不用,你在家看书。县试没几个月了,别耽误功夫。这点事,姐一个人能行。”
沈鹤之还想说什么,苏蘅已经转身去灶房了。她蹲在灶前,往锅里添水,嘴里哼着小曲儿,调子轻快,连苏桐都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她。
“姐,你唱啥呢?”
苏蘅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哼出声来了。她脸一红,啐了一口:“没唱啥,快进去练字。”
苏桐缩了缩脖子,又钻回屋里去了。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着苏蘅忙碌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姐,你放心。这豆腐坊,一定能开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蘅就出门了。
她先去王大爷家,跟老人说了借石磨的事。王大爷是个爽快人,那扇石磨搁在院子里好几年了,落满了灰,听说她要用来做豆腐,大手一挥:“拿去用!搁着也是搁着,你们年轻人有干劲,好事!”
苏蘅千恩万谢,把石磨擦干净,借了辆板车推回来。
然后又去镇上,用卖药攒的钱买了十斤黄豆、一小包卤水。回来的路上,她走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到家,马上就开始做。
苏桐在家门口等着,看见姐姐推着板车回来,连忙跑过去帮忙。
“姐,这就是做豆腐的?”
苏蘅笑着点头:“对。等姐做出来,给你吃热乎乎的豆腐脑。”
苏桐咽了咽口水,推车推得更起劲了。
回到家,苏蘅把黄豆泡上,又把石磨支在院子里,用清水洗了好几遍。沈鹤之从屋里出来,想帮忙,被她推回去了。
“你读书去,别耽误功夫。”
沈鹤之只好回屋,可哪里读得进去?他坐在窗前,看着苏蘅在院子里忙活,看她把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倒进石磨里,看她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很沉,她推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干一件顶有意思的事。
沈鹤之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他住在京城的府邸里,厨房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可他从来没有吃过苏蘅做的豆腐。前世,她没有机会做给他吃。
这辈子,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黄豆泡好了。苏蘅把磨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烧火煮沸,然后用细布过滤,点上卤水,等它慢慢凝固。
屋里弥漫着豆香,浓得化不开。
苏桐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豆浆变成豆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蘅拿勺子舀了一碗,递给苏桐:“尝尝。”
苏桐接过来,吹了吹,吸溜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姐,好甜!”
苏蘅笑了,又舀了一碗,端到沈鹤之面前。
“鹤之,尝尝。”
沈鹤之接过来,喝了一口。豆香浓郁,滑嫩爽口,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豆腐脑都好吃。不是手艺有多高超,是这豆花里有别的东西——有苏蘅的用心,有这间破屋里的烟火气,有他们三个人一起使劲的劲头。
“姐,好吃。”他说。
苏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转过身,把剩下的豆花倒进木框里,用布包好,压上石头。等水慢慢渗出来,豆腐就成型了。
“明天早上就能吃了。”她拍拍手,满意地看着那板豆腐,“明天我去村里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沈鹤之说:“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这回苏蘅没有拒绝。她点点头,笑着说:“行,一起去。”
夜里,三个人挤在干草铺上,谁都没睡着。
苏桐翻来覆去,一会儿问“姐,豆腐明天能卖完吗”,一会儿又问“姐,卖了钱给我买糖吃好不好”。苏蘅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说:“好好好,给你买。”
苏桐这才消停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蘅却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沈鹤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姐,别担心。能成的。”
苏蘅愣了一下,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笑。
“嗯。”她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扇新支起来的石磨,照着灶房里那板还没成型的豆腐,照着这间破屋,照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