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樵夫状元郎》浓情下午茶

32、第 32 章 顾师母的关

　　豆腐坊开起来之后，苏蘅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走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耽误了谁的时间。现在她腰杆挺直了些，见人也会笑着打招呼，虽然话还是不多，可那笑容比从前亮堂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沈鹤之挑着担子去村里叫卖，她在家里泡豆子、洗磨盘，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苏桐也没闲着，每天帮着烧火、递东西，偶尔跟着沈鹤之去村里送豆腐。他嘴甜，见人就叫婶子大娘，村里人喜欢他，有时候多给一文两文，他也不要，认认真真地说：“我姐说了，豆腐两文一块，不能多收。”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虽然还是穷，还是住在那间破屋里，可灶房里有了黄豆的香气，有了豆腐的白色，有了铜板落进罐子里的声响。苏蘅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赚的钱数一遍，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装进罐子里，再把罐子塞进墙洞，用稻草盖好。

　　“姐，你数了三遍了。”沈鹤之坐在灯下看书，头也不抬。

　　苏蘅把罐子塞好，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数数又不犯法。你读你的书，别管我。”

　　沈鹤之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忽然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找到了村尾。

　　苏蘅正在院子里晾豆腐布，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院门口，穿着石青色的绸袄，头上戴着银簪，手里提着个包袱，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请问，这里是沈鹤之沈公子的家吗？”那妇人笑着问，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风。

　　苏蘅更愣了。沈公子？她回头看了看那间破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鹤之是我弟弟。您找他？他……他去县学听讲了，要晚上才回来。”

　　那妇人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你就是苏蘅吧？我是顾先生的夫人，你叫我顾师母就好。”

　　苏蘅的脑子“嗡”了一声。顾先生的夫人？那个从京城来的、县学里最有学问的顾先生的夫人？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想把院门口那堆柴火挪开，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不好意思去握人家的手，最后只是站在那里，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顾、顾师母……您怎么来了？我……我这屋里太破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顾师母摆摆手，提着包袱走进来，一点也不嫌弃院子里那些坑坑洼洼的泥地。她看了看那间破屋，看了看新支起来的石磨，看了看晾在绳子上的豆腐布，最后目光落在苏蘅身上。

　　“我来看看你。我们家老顾说，鹤之那孩子有个好姐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我就想着，得来看看。”

　　苏蘅的眼眶忽然就酸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什么，鹤之才是辛苦的。他每天走几十里路去县学，回来还要看书到半夜……”

　　顾师母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可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句句都在替弟弟着想，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顾师母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也不嫌凉，“我听说你针线活好？”

　　苏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和裂口，哪里像会做针线活的手？

　　“会一点儿……”她小声说，“就是缝缝补补，不算什么手艺。”

　　顾师母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绣样递给她。苏蘅接过来一看，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丛兰花，针脚细腻，颜色搭配得雅致，一看就是好绣工。

　　“这是我在京城时常用的样式。”顾师母说，“来了清河县之后，找不到合适的绣娘。听老顾说你会做针线，就想请你试试。工钱好商量，按件算，一件三十文，怎么样？”

　　苏蘅的手微微发抖。三十文？她卖一板豆腐才赚十几文，绣一方帕子就给三十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师母已经把那块绣样塞到她手里了。

　　“你先试试，能做就做，不能做也没关系。不用急着答复我。”

　　苏蘅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看着上面那丛栩栩如生的兰花，心里翻江倒海。她当然知道这是顾家在帮她——三十文一方帕子，哪里是请绣娘，分明是变着法子接济他们。可她拒绝不了。桐儿要买鞋，鹤之要买纸墨，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她抬起头，看着顾师母那双温和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顾师母，我……我能做。我今晚就试试。”

　　顾师母笑了，拍拍她的手：“不急，慢慢来。手艺人嘛，得静下心才能出细活。”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小包绣线和几块细布。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苏蘅捧着那包东西，像是捧着一座山，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朝顾师母深深鞠了一躬。

　　“顾师母，谢谢您。”

　　顾师母扶住她，摇摇头：“谢什么？你弟弟跟着我家老顾读书，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顾师母也不劝，就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苏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姐姐在哭，吓了一跳，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姐，你怎么了？”

　　苏蘅擦干眼泪，蹲下来抱着他，笑着说：“没事，姐高兴。”

　　苏桐看看姐姐，又看看顾师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婶子好。”

　　顾师母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饴糖递给他：“好孩子，拿去吃。”

　　苏桐看着那把糖，咽了咽口水，不敢接。苏蘅点点头，他才接过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不好意思在客人面前蹦跶，憋着笑，小声道了谢，跑回屋里去了。

　　顾师母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跟你一样懂事。”

　　苏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那包绣线和细布收好，又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来——她家里没有茶叶，只能用白水待客。

　　“顾师母，您喝水。”

　　顾师母接过来，喝了一口，也不嫌寡淡。她看了看那间破屋，看了看院子里那扇石磨，看了看苏蘅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蘅丫头，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苏蘅点点头，鼻子又酸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师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苏蘅送她到村口，看着她上了马车，一直站到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可她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她把那包绣线和细布放在桌上，看了又看，舍不得拆开。顾师母给的料子比她见过的任何布料都好，细得像云朵，软得像流水。她怕自己手粗，把料子摸坏了，洗了好几遍手，才敢轻轻碰一下。

　　沈鹤之从县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苏蘅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绣着什么。苏桐趴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像是怕打扰了她。

　　“姐，这是什么？”

　　苏蘅抬起头，把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递给他看。帕子上是一丛兰花，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线条流畅，那兰花像是活的，在灯下微微颤动。

　　“顾师母今天来了。”她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鹤之，顾师母真是个好人。”

　　沈鹤之接过帕子，看着上面那丛兰花，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不知道，这不是顾师母的意思，是顾先生的意思。他不方便直接给钱，怕伤了我的自尊，就让师母用这种方式帮咱们。这份恩情，我记着。

　　他把帕子递还给苏蘅，轻声说：“姐，顾师母是好人，但你绣得也好。这兰花，像活的。”

　　苏蘅不好意思地笑了，接过帕子，继续绣。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针起针落，又快又稳。兰花的一片叶子在她手里慢慢成形，从针脚里长出来，在灯下舒展着。

　　沈鹤之坐在旁边看书，可他的目光时不时飘过去，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白天磨豆子、推石磨、洗豆腐布，粗糙得不像样子，可一拿起绣针，就变得灵巧起来，像是换了一双手。

　　“姐，你的手不疼吗？”他看见她手指上那些裂开的口子，心里一紧。

　　苏蘅头也不抬：“不疼。习惯了。”

　　沈鹤之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屋里，油灯跳动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苏桐已经睡着了，缩在干草铺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舍得吃的饴糖。苏蘅走过去，把糖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在碗里，又给他盖好被子。

　　“这孩子，跟他姐一样，什么都舍不得。”沈鹤之说。

　　苏蘅笑了笑，没接话。她坐回灯下，继续绣那方帕子。夜深了，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姐，你放心。等我考中了，你再也不用做这些活了。可在那之前，你做的每一针每一线，我都记着。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又落在那丛兰花上。灯下，那花像是真的在开，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布面上长出来，开到人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