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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都 29 章 沈老太的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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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第三天,沈鹤之去县学听讲,回来时在村口听见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家三房那小子,如今可了不得了!县学的顾先生亲自教他,还说他有状元之才呢!”
“真的假的?状元之才?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啊!”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在镇上当伙计,亲耳听人说的。顾先生是什么人?京城来的大人物!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啧啧啧,沈家这是要出贵人了。可惜三房被分出去了,不然……”
沈鹤之低着头,快步走过。状元之才?顾先生没说过这话,他知道。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可他管不住别人的嘴,只能由着他们说。
他加快脚步,往村尾走。
沈家老宅里,沈老太正坐在炕上,捻着佛珠,听大孙氏说话。
“娘,您不知道,三房那俩孩子如今可阔了!”大孙氏坐在下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我那天去看了,苏蘅那丫头穿的新袄,是用碎布头拼的,可拼得好,看着跟新衣裳似的!还有那小子,天天往县城跑,回来怀里揣着书,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沈老太没睁眼,手里的佛珠慢慢捻着。
刘氏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小子在县学可受宠了,顾先生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教!将来要是中了秀才,那还得了?咱们沈家几辈子没出过秀才,这要是出了,光宗耀祖的大事!”
大孙氏眼珠子转了转,凑近沈老太:“娘,您说,三房那俩孩子,当初分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太草率了?好歹是沈家的骨肉,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吃苦,传出去也不好听。”
沈老太终于睁开眼,浑浊的老眼在大孙氏脸上扫了一圈,又闭上。
“你们想说什么?”
大孙氏和刘氏对视一眼。大孙氏清了清嗓子,堆起笑脸:“娘,我的意思是,三房那俩孩子,到底是咱们沈家的人。如今鹤之有了出息,咱们不能不管。您看,是不是该把他们接回来?给他们正个名分?”
刘氏连忙附和:“对对对!正名分!让他们认祖归宗!将来鹤之中了秀才,也是咱们沈家的荣耀!”
沈老太没说话,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她知道这两个儿媳妇打的什么算盘。什么正名分,什么认祖归宗,说到底,是看三房有了出息,想把那点好处抓在手里。沈鹤之若真中了秀才,那就是有功名的人了。到时候,沈家能沾多少光?能得多少好处?
沈老太心里也在盘算。
当初分家,她把三房赶出去,确实狠了些。可她也没想到,那个病秧子居然能翻身。如今沈鹤之攀上了顾先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她若再不笼络,等那孩子真发达了,还能认她这个祖母?
她睁开眼,慢悠悠地说:“老三家的孩子,到底是沈家的骨肉。分出去单过,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去准备准备,过两天,我亲自去接他们回来。”
大孙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大孙氏连忙说:“娘说得对!我这就去准备!鸡蛋、腊肉,都备上!”
刘氏也跟着说:“我去收拾屋子,把三房那间屋打扫出来,让鹤之住。”
沈老太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大孙氏和刘氏出了门,走远了些,刘氏压低声音说:“大嫂,你说,三房那俩孩子,能回来吗?”
大孙氏撇撇嘴:“老太太亲自去接,他们敢不回?不回来就是不孝!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他还想考功名?做梦!”
刘氏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可上次我去送鸡蛋,那小子说话可硬气了。我怕……”
“怕什么?”大孙氏瞪她一眼,“老太太在呢,他还敢翻天?再说了,认祖归宗是好事,传出去也是他沈鹤之的名声好。他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好歹!”
刘氏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
大孙氏一边走一边盘算:等三房回来了,沈鹤之那点出息,就是沈家的了。他读书的钱,得从公中出;他考中了,功劳也是沈家的。到时候,沈贵也能沾光,说不定还能托顾先生的关系,也去县学读书……
她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村尾破屋里,苏蘅正在熬药。苏桐蹲在旁边帮她添柴,沈鹤之在屋里看书。
苏蘅的病好了大半,但大夫说了,得好好养着,不能操劳。她不肯躺着,总想干点什么。沈鹤之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做些轻省的活。
“姐,药好了。”苏桐站起来,踮着脚往锅里看。
苏蘅用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倒了一碗,端进屋里。
“鹤之,喝药。”她把碗递给沈鹤之。
沈鹤之抬起头,愣了一下:“姐,这是你的药。”
苏蘅说:“我喝过了。这是给你熬的,补身子。你天天往县城跑,来回几十里路,别累坏了。”
沈鹤之看着那碗药,心里又暖又酸。他知道苏蘅没喝——药只有这一罐,她都倒给他了。
“姐,你喝。我身子好着呢。”
苏蘅瞪眼:“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话?”
两人正推让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大孙氏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后面跟着刘氏,也提着一个篮子。
“蘅丫头,鹤之,在家呢?”大孙氏走进来,四处打量,“哎哟,这屋子也太破了,四面透风,咋住人啊?”
苏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下意识地挡在沈鹤之面前,声音冷冷的:“大伯娘,又有什么事?”
大孙氏也不恼,笑眯眯地把篮子放在地上:“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不,带了点鸡蛋、腊肉,给你们补补身子。”
刘氏也跟着放下篮子,四处张望:“鹤之呢?在屋里吧?”
沈鹤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大孙氏见他出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鹤之啊,老太太说了,过两天亲自来看你们。还说,要给你们正名分,让你们认祖归宗,搬回老宅住。”
苏蘅的脸色一白。
认祖归宗?搬回老宅?
她想起当初分家时沈老太说的话——“三房单过,生死各安天命。”现在沈鹤之有了出息,她们又来认亲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沈鹤之已经开口了。
“大伯娘,替我谢谢祖母的好意。”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们在这儿住得挺好,不用搬。”
大孙氏的笑容僵了僵。
刘氏连忙说:“鹤之,你可想清楚了。老太太是一片好心。你认祖归宗,将来考功名,名分上也好看。不然人家问起来,你是哪家的?你说你是沈家的,可连族谱都没上,多寒碜?”
沈鹤之看着她,淡淡道:“二伯娘,我是不是沈家的子孙,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分家不分籍,我的籍贯还是青山村沈家。这一点,里正那儿有案底,不用操心。”
刘氏被噎住了。
大孙氏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干笑了两声:“鹤之啊,你这话说的……老太太也是一片好心。你看,你这屋子这么破,冬天冷得要命,搬回老宅多好?有热炕头,有现成的饭……”
沈鹤之打断她:“大伯娘,当初分家的时候,祖母说的是‘三房单过,生死各安天命’。如今我们还没死呢,怎么就又要认回去了?”
大孙氏和刘氏的脸色都变了。
沈鹤之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我沈鹤之有今天,是我姐用命换来的。与沈家其他人无关。这话我说过一次,不想再说第二次。”
大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了沈鹤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冷淡。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县学门口听人说的话——“沈家那小子,可是顾先生的得意门生。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那可是一方大员。”
她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行行行,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回去跟老太太说。”
她拉着刘氏,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两人走远了,刘氏才小声说:“大嫂,这可怎么办?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
大孙氏咬着牙:“能怎么办?那小子翅膀硬了,不认咱们了呗。”
刘氏叹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分家。谁能想到那病秧子能有今天?”
大孙氏没说话,脸色铁青。
她心里恨得要死,可她不敢再闹。沈鹤之如今是顾先生的人,她要是闹大了,传到县学去,对沈贵不好。她只能忍。
可忍归忍,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破屋里,苏蘅站在沈鹤之身边,看着他。
“鹤之,你这样……会不会得罪老太太?”
沈鹤之说:“姐,你不用怕。该得罪的,迟早要得罪。”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平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嗯,姐不怕。”
苏桐从屋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姐,姐夫,那些人走了吗?”
沈鹤之笑着摸摸他的头:“走了。桐儿,去把门关上。”
苏桐跑过去,把院门关上,又跑回来,蹲在灶前继续添柴。
屋里,药罐还冒着热气,药香弥漫。
沈鹤之端起那碗药,递给苏蘅。
“姐,喝药。”
这回苏蘅没有推让。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
药很苦,可她的嘴角,弯弯的。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染上一层金红。
远处,沈家老宅里,沈老太听着大孙氏的添油加醋,脸色越来越沉。
她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