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樵夫状元郎》浓情下午茶

28、第 28 章 初雪与承诺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沈鹤之是被一阵簌簌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户的草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片白茫茫的光。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已经白了。屋顶、院子、远处的山，全被一层厚厚的雪盖住了，天地之间一片素净，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关上门。回头一看，苏蘅已经醒了，正靠在干草铺上，手里拿着针线，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缝着什么。

　　“姐，你咋起来了？”沈鹤之连忙走过去，“病还没好利索呢。”

　　苏蘅笑了笑，把手里缝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没事，躺了好几天，骨头都硬了。缝两针活动活动。”

　　沈鹤之不信，伸手去捞。苏蘅躲不过，只好把东西拿出来——是一件小袄，青灰色的，比她那件旧袄小很多，一看就是给苏桐做的。

　　“桐儿那件袄子太小了，胳膊都露出来了。”苏蘅低着头，针线在布上飞快地穿梭，“趁这几天闲着，给他做件新的。旧棉花拆出来弹弹，还能用。”

　　沈鹤之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指上的裂口还没好全，可她已经坐不住了，又开始干活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从瓦罐里倒出一碗姜汤——那是他早上熬的，一直温着。

　　他端着碗走回来，在苏蘅身边坐下，把碗递到她手里。

　　“姐，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苏蘅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放了红糖，甜丝丝的，辣味被压下去不少。她喝了几口，觉得身上暖了些，又低头继续缝衣裳。

　　沈鹤之没有走开，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落的声音。苏桐还缩在被子里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沈鹤之忽然开口：“姐。”

　　苏蘅没抬头：“嗯？”

　　“等我过了县试，咱们就成亲。”

　　苏蘅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指尖，一颗血珠冒了出来。她把手指塞进嘴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你说啥？”

　　沈鹤之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说，等我过了县试，咱们就成亲。”

　　苏蘅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头低下，假装专心缝衣裳，声音闷闷的：“说啥胡话呢，你还小呢。”

　　沈鹤之说：“我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五了。”

　　苏蘅还是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快了许多，像是在掩饰什么：“十五也是小。我比你大两岁呢。”

　　沈鹤之说：“大两岁咋了？大两岁就不是你了？”

　　苏蘅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抬头，但沈鹤之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别瞎说。”她的声音更小了，“你好好念书，考功名才是正经。成亲的事，等你考中了再说。”

　　沈鹤之没有接话。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她。苏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针线都乱了，缝了好几针又拆了重来。

　　“姐。”他又开口了。

　　苏蘅不抬头。

　　沈鹤之说：“我不是瞎说。我是认真的。”

　　苏蘅的手终于停了。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你为啥……要说这个？”

　　沈鹤之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照出她咬着的下唇。

　　“因为我不想等了。”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姐，我这辈子，只要你。别人谁都不行。”

　　苏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你才多大，就知道‘这辈子’了？”

　　沈鹤之说：“我知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要你。”

　　苏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两簇火苗。那里面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该有的。可那东西让她心里发烫，让她鼻子发酸，让她想哭又想笑。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是念书念傻了吧？”

　　沈鹤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苏蘅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姐，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苏蘅低下头，手指绞着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袄，绞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等你过了县试再说。”

　　沈鹤之问：“过了县试就答应？”

　　苏蘅不说话了。

　　沈鹤之又追问：“姐，说话算话？”

　　苏蘅被他逼得没法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沈鹤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他心里热得像揣了个火炉。

　　姐，你等着。

　　县试，我一定过。

　　身后，苏蘅坐在铺上，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男人”，真的长大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袄。针脚比刚才更密了，更整齐了。可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姐姐，又看看门口的姐夫，迷迷糊糊地问：“姐，你笑啥？”

　　苏蘅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又扎了一下手指。她连忙把手指藏起来，板起脸：“没笑。快起来，喝姜汤。”

　　苏桐“哦”了一声，乖乖爬起来。路过门口时，他看了沈鹤之一眼，又回头看看姐姐，挠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就在笑嘛……”

　　苏蘅的脸又红了。

　　沈鹤之转过身，走进屋里，蹲在灶前热姜汤。他背对着苏蘅，可他的嘴角，也压不下去。

　　窗外，雪地白茫茫的，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沈鹤之看着那片雪地，在心里默默地想：

　　姐，等春天来了，我就去考县试。

　　等考过了，我就娶你。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他端起热好的姜汤，递给苏桐一碗，又端了一碗走到苏蘅面前。

　　“姐，喝姜汤。”

　　苏蘅接过来，低着头喝。喝了几口，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鹤之，你……你说的话，姐记着呢。”

　　沈鹤之一愣。

　　苏蘅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所以……你得好好考。”

　　沈鹤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他使劲眨了眨眼，笑着说：“嗯，我一定好好考。”

　　苏蘅没再说话，低头喝姜汤。

　　可她的嘴角，弯弯的，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