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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大伯娘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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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孙氏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苏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苏桐蹲在旁边帮她递衣裳,姐弟俩有说有笑的。沈鹤之在屋里看书,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木板上,暖洋洋的。
忽然,院门被人推开了。
苏蘅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大孙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新的酱色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那种苏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讨好的笑。
“哟,蘅丫头,忙着呢?”
苏蘅下意识地挡在苏桐前面,声音淡淡的:“大伯娘,有事?”
大孙氏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把篮子往苏蘅面前一递,掀开布——里面是十几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给你带的。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
苏蘅没有接。
她看着那篮鸡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上次大孙氏来抢东西的时候,也是这副笑脸。那时候她抢走了那两只下蛋的母鸡,说是“归了公中”。现在又提着鸡蛋来,是什么意思?
大孙氏见她不接,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四处张望起来。
“鹤之呢?在家吧?”
苏蘅不说话。
苏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女人。他不认识大孙氏,但姐姐紧张的样子让他也有些害怕。
大孙氏的目光落在沈鹤之身上——他听见动静,已经走到了门口。
“鹤之!”大孙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步迎上去,“哎哟,瘦了!是不是没吃好?大伯娘给你带了鸡蛋,补补身子。”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孙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笑容还是没撤。她搓着手,一脸热络地说:“鹤之啊,大伯娘听说你在县学念书了?还得了顾先生的赏识?哎呀,这可真是咱们沈家的福气!你大堂兄在镇上念了那么多年书,也没见哪个先生夸过他。还是你有出息!”
沈鹤之没说话。
大孙氏继续道:“你大堂兄啊,就是缺个名师指点。你看,你跟顾先生熟,能不能帮他说说,也让顾先生指点指点他?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们到底是堂兄弟,互相帮衬嘛……”
苏蘅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孙氏是怎么说的?“三房两个拖油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也该自己过活了!”现在沈鹤之得了顾先生赏识,她倒来认亲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沈鹤之开口了。
“大伯娘,鸡蛋你拿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孙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鹤之,你这是……”
沈鹤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有今天,是我姐用命换的。与沈家其他人无关。”
大孙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鹤之的目光让她心里发虚。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然后决定不再在意。
“鹤之,你这话说的……”大孙氏干笑了两声,“大伯娘也是为你好。你大堂兄他……”
“大伯娘。”沈鹤之打断她,“大堂兄的事,我帮不了。顾先生收学生,看的是资质和用心,不是人情。大堂兄若真想学好,自会努力,不用我帮忙。”
大孙氏的脸涨得通红。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篮鸡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蘅站在一旁,看着大孙氏这副窘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解气的感觉。她想起当年大孙氏踹开灶房的门,骂她是“小娼妇”,抢走她的药罐子;想起分家那天,大孙氏说“三房两个拖油瓶,白吃白喝”;想起那两只被抢走的母鸡,想起那些年的冷眼和欺负。
可现在,大孙氏站在她面前,提着鸡蛋来讨好,却被沈鹤之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忍住嘴角的笑意。
大孙氏站了一会儿,见沈鹤之没有松口的意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也硬了:“鸡蛋放这儿了,你爱吃不吃。好歹是沈家的种,发达了别忘了本!”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却对上沈鹤之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让她心里一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蘅走过去,把那篮鸡蛋拎起来,看着那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沉默了一会儿。
“鹤之,这鸡蛋……”
沈鹤之说:“姐,你看着办。”
苏蘅想了想,把鸡蛋放进屋里,放在墙角。她没有吃,也没有还回去——她不想再跟大孙氏打交道,但这鸡蛋是大孙氏自己送来的,不要白不要。苏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好的。
苏桐凑过来,看着那篮鸡蛋,咽了咽口水。
“姐,能吃吗?”
苏蘅笑了:“能吃。晚上给你煮一个。”
苏桐高兴得直跳。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着苏蘅把鸡蛋收好,看着苏桐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姐,你放心。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他转身回屋,继续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纸上,暖洋洋的。
远处,大孙氏走在回村的路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恼。她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得了个破先生赏识吗?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可骂归骂,她心里清楚——沈鹤之,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窝在柴房里病得快死的少年,如今已经站起来了。
而她,连他的门都进不去。
——
苏蘅是半夜开始发烧的。
沈鹤之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有人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他翻了个身,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苏蘅蜷缩在墙角的干草铺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他轻声叫了一句。
苏蘅没有应。咳嗽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了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鹤之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过去。月光照在苏蘅脸上,他看见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姐!”他声音大了些,推了推她的肩膀。
苏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鹤之……我没事……睡吧……”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而沉重。
沈鹤之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那件破袄——就是苏蘅给他做的那件,两人轮着穿的那件。他把袄子披在苏蘅身上,又把自己那床破棉被也盖了上去。苏蘅烧得糊涂,被他一折腾,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苏桐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姐姐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姐夫,姐咋了?”
沈鹤之蹲在苏蘅身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对苏桐说:“桐儿,你守着姐,我去请大夫。”
苏桐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沈鹤之转身就往外走。
天还没亮,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冻得浑身发抖,可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夫,得请大夫。
最近的诊所在镇上,离青山村十几里路。他一路小跑,跑到一半的时候,天边才露出一点鱼肚白。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可他不敢停。
终于跑到镇上时,天已经亮了。
他找到那家医馆,门还没开,他就用力拍门,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伙计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谁啊?大早上的……”
沈鹤之顾不得客套,直接说:“大夫在吗?我姐病了,烧得厉害,求大夫去看看。”
伙计看了看他,见他穿着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心软了几分,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夫提着药箱出来了,打量了他一眼:“带路。”
沈鹤之领着大夫,又是一路小跑回青山村。回到破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屋里还是冷得像冰窖。
苏蘅还在烧。
大夫坐到她身边,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舌苔,眉头越皱越紧。沈鹤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终于松了手,站起来,看着沈鹤之,叹了口气。
“气血两亏,劳损过度。这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了。”
沈鹤之的心一沉。
大夫继续说:“她是不是常年吃不饱、睡不好?又干重活,又受风寒。这身子,早该垮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苏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山砍柴、挖药,下河洗衣、摸鱼。她把自己吃的省下来给他和苏桐,自己只喝稀的。她给他做新袄,自己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过冬。她什么都想着别人,唯独不想着自己。
“大夫,能治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大夫说:“能治,但得好好养。我开几副药,先退烧。烧退了之后,不能再这么拼了。得吃好睡好,慢慢补回来。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沈鹤之听懂了。
他点点头:“大夫,开药吧。”
大夫坐下来,开了方子。沈鹤之接过来一看,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几副药,少说也得几百文。他怀里还有这些日子攒的一点钱,那是苏蘅卖草药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苏桐买纸笔用的。
他把钱袋掏出来,一文一文地数,又把墙洞里藏的最后几文钱也掏出来,凑在一起,递给大夫。
大夫看了一眼那堆铜板和碎银,叹了口气,只拿了一半。
“剩下的,留着买吃的。她这身子,光吃药不行,得补。”
沈鹤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夫。”
大夫摆摆手,留下药,提着药箱走了。
沈鹤之送走大夫,转身回来,蹲在灶前开始熬药。苏桐守在苏蘅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药熬好了,沈鹤之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苏蘅身边。苏蘅还在昏睡,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
“姐,喝药了。”他轻声唤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苏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鹤之……我没事……不用花钱……”
沈鹤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喝药。”他把碗凑到她嘴边,一勺一勺地喂。
苏蘅烧得糊涂,喝了两口就呛住了,咳嗽起来。沈鹤之帮她拍着背,等她咳完了,又继续喂。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把苏蘅放平,给她盖好被子。苏蘅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开始说胡话。
“别……别赶我走……”
沈鹤之一愣,凑近了些。
苏蘅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
“我会干活……我很能干……别赶我走……求求你们……”
沈鹤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想起苏蘅被人牙子拖走的那天,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求沈老太别卖她,求大孙氏发发慈悲,求那些人放过她。可她越求,他们越得意。她被人牙子拖出门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的柴房。
沈鹤之的眼眶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蘅的手。
苏蘅的手滚烫,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和裂口。可她就那样攥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鹤之……”她又开始说胡话了,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别赶我走……我会干活……我能干活……”
沈鹤之低下头,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姐。”他轻声说,“不走。这辈子,谁也别想赶你走。”
苏蘅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她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没有松开。
沈鹤之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暖。他看着苏蘅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
姐,你知不知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前世,你被人赶走的时候,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过。
你被人卖的时候,我还在柴房里睡大觉。
你死的时候,我还在恨你。
沈鹤之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不能再想那些了。这辈子,他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怯生生地趴在姐姐身边,小手轻轻摸着苏蘅的头发。
“姐夫,姐会好吗?”
沈鹤之看着他,点点头:“会的。”
苏桐的眼泪又掉下来,可他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姐姐的被子里,小声说:“姐,你快好起来,我不淘气了,我好好干活,我不让你操心……”
沈鹤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桐儿,姐会好的。咱们一起照顾她。”
苏桐使劲点头。
苏蘅烧了一天一夜。
沈鹤之守了一天一夜。
他给她喂药、喂水、擦汗、盖被子。困了就靠在墙边打个盹,一听到动静就立刻醒过来。苏桐也守在一旁,帮着添柴烧水,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
第二天傍晚,苏蘅的烧终于退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沈鹤之坐在身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鬼。
“鹤之……”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清亮了些,“你……你一直守着?”
沈鹤之点点头。
苏蘅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鹤之站起身,去倒了碗温水,递给她。
“姐,喝点水。”
苏蘅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鹤之,忽然说:“鹤之,我梦见……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鹤之的手顿了顿。
苏蘅低下头,声音很轻:“梦里你考中了状元,穿着大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我去找你,你不认识我了。你说……你说我不配站在你面前。”
沈鹤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姐,那不是真的。”
苏蘅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散。
“我知道。就是做梦嘛。”
沈鹤之摇摇头,一字一句道:“姐,这辈子,不管我将来是什么人,考中什么功名,你都是我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苏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她看不懂却让她心里发烫的东西。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傻小子。”她哑着嗓子说,“就会说好听的哄姐高兴。”
沈鹤之笑了,伸手帮她擦眼泪。
“姐,不是哄你。是真的。”
苏蘅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慢慢消散。可屋里,暖洋洋的。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苏蘅面前。
“姐,我熬的。你尝尝。”
苏蘅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稀稀的,还有点儿糊味,可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她看看苏桐,又看看沈鹤之,眼泪又涌出来了。
可她笑着,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好,姐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