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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顾先生赠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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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鹤之去县学听讲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来回走几十里路,从不间断。顾青岚讲书讲得极好,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许多前世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如今听老师一点拨,豁然开朗。
可他始终没有告诉顾青岚,自己每天走几十里路来听讲,回家还要帮苏蘅干活、教苏桐认字。他不想让老师觉得自己可怜,更不想让老师觉得他负担太重,会耽误功课。
顾青岚是什么人?在国子监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学生没见过。沈鹤之虽然不说,但他从这少年日渐消瘦的脸庞、衣服上越来越多的补丁,还有那双总是露在袖口外面、冻得通红的手,早就猜出了七八分。
这天散学后,顾青岚把沈鹤之叫住了。
“鹤之,你跟我来。”
沈鹤之一愣,连忙跟上。
顾青岚带着他穿过县学的院子,走到后面一排矮房子前。那是顾青岚的住处——县学给安排的,两间小屋,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卧室,简陋得很。可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竿竹子,窗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具。
“进来坐。”顾青岚推开书房的门。
沈鹤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满墙的书。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经史子集,有志书笔记,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安心。
顾青岚让他坐下,自己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翻出几本书,摞在一起,抱过来放在他面前。
“这些,你拿回去看。”
沈鹤之低头一看,是几套旧书——《论语集注》《孟子正义》《诗经疏义》,都是正经的科举用书。虽然不是新书,但保存得很好,书页平整,没有卷边,只是书脊处有些磨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书,他知道价钱。随便一本,都够他和苏蘅吃几个月的。
“先生,这……”他抬起头,嗓子有些发干。
顾青岚摆摆手,又从书架的另一个角落翻出一沓纸,摞在那几本书上面。
沈鹤之低头一看——是历年县试、府试的试题,还有几份顾青岚手写的策论范文。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专门为他抄的。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青岚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他面前。
“鹤之,你家里的事,我不问,你也别说。但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说。”
沈鹤之坐直身子。
顾青岚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
“你资质上佳,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可你有一个毛病,我一直想跟你说。”
沈鹤之一愣:“什么毛病?”
顾青岚说:“你心性太沉了。”
沈鹤之没听懂。
顾青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十四岁的少年,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活泼好动,应该对什么都好奇,应该笑就大声笑,哭就放声哭。可你不一样。你说话做事,都太老成了。老成得不像个少年人。”
沈鹤之低下头,心里一紧。
他知道。他活了两辈子,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那些沉稳、那些算计、那些不动声色,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他可以在苏蘅面前装得像少年,在苏桐面前装得像兄长,可在顾青岚面前,他藏不住。
顾青岚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鹤之的眼睛,一字一句: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负重。”
沈鹤之浑身一震。
顾青岚说:“你把太多的东西扛在肩上了。你想着要出人头地,要光宗耀祖,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这些都没错。可你不能让这些压垮了你。读书是件快乐的事,是让自己变得更通透、更明白的事。你若把它当成负担,就算将来考中状元,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苦哈哈的官,成不了真正的好官。”
沈鹤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青岚的话。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负重。
前世,他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他确实做到了——状元及第,入阁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快乐吗?不快乐。他每天都在算计,都在防备,都在往上爬。他忘了读书的初心,忘了那些让他心动的道理,忘了当年在破屋里就着一盏油灯读书时的那种快乐。
后来他死了。死之前,他最后悔的,不是丢了官,不是没了命,而是辜负了苏蘅。
他活了两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沈鹤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跪下来,朝顾青岚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先生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顾青岚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伸手扶起沈鹤之,“书拿回去好好读。试题也看看,心里有个数。明年县试,你若想去试试,我替你报名。”
沈鹤之站起来,把那几本书和试题抱在怀里。
书很沉,压得他手臂发酸。可他觉得,这点重量,比前世背过的所有奏章都轻。
“先生,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青岚摆摆手:“去吧,天不早了。再晚,你姐该担心了。”
沈鹤之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顾青岚笑了:“你每天散学就走,从不耽搁,脚步比谁都急。我就猜,家里有人在等你。”
沈鹤之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嗯,我姐在等我。”
顾青岚点点头:“去吧。替我向你姐问好。”
沈鹤之抱着书,出了门,一路往城外走。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想慢慢走,慢慢想顾青岚说的那些话。
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负重。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在官场的勾心斗角,想起那些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的日子。他忘了,他最初读书,只是因为喜欢。喜欢那些字里行间的道理,喜欢那些穿越千年的智慧,喜欢在油灯下翻开一本书时,那种安静而满足的感觉。
这辈子,他不想再忘了。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黑了。
苏蘅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咋这么晚?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她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书,愣了一下。
“这是……”
沈鹤之把书递给她看:“顾先生送的。”
苏蘅接过来,翻了翻,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这些书肯定不便宜。她抬起头,看着沈鹤之,眼眶有些红。
“先生对你好,你得记着。”
沈鹤之点点头:“嗯,我记着。”
苏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些书,眼睛亮亮的:“姐夫,这都是你的?”
沈鹤之摸摸他的头:“是咱们的。等你认的字多了,也看。”
苏桐高兴得直跳。
苏蘅把那几本书放在干草铺上,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墙角那个墙洞里,和她藏钱的地方在一起。
“这可是宝贝,不能弄坏了。”她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沈鹤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姐,你放心。
这辈子,我不会再忘了读书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走过去,蹲在灶前,端起那碗温着的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破屋里,苏蘅在灯下缝衣裳,苏桐趴在地上练字,沈鹤之坐在一旁,翻着顾青岚送的书。
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可那气氛,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