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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长舌妇 ...

  •   苏蘅上山打柴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青山村。

      传话的是孙寡妇。那天她上山挖笋,远远看见苏蘅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凑近了才看清,那男人是村里有名的光棍王二赖。王二赖也在山上打柴,看见苏蘅一个人砍不动粗树枝,就顺手帮了一把。

      就这么点事。

      可传到孙寡妇嘴里,就变了味儿。

      “你们不知道吧?沈家三房那个童养媳,为了供她那个小女婿读书,跟男人上山打柴去了!”

      “打柴就打柴,跟男人有啥关系?”

      “哎哟,你是没看见,那王二赖跟她挨得可近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谁知道是打柴还是打别的?”

      “不能吧?苏蘅那丫头看着挺本分的。”

      “本分?本分能一个人跟男人上山?我看哪,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想勾搭男人呢。可怜沈家那个小病秧子,还蒙在鼓里,天天往县城跑,以为媳妇多贤惠呢!”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越说越离谱。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苏蘅耳朵里。

      那天傍晚,苏蘅从山上下来,挑着一担柴,走得满身是汗。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几个女人正坐在树下纳凉,看见她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却往她身上瞟。

      苏蘅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

      可她走过之后,身后就响起了窃窃私语,还有压抑的笑声。

      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说的肯定是她。

      她攥紧扁担,咬着嘴唇,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破屋,她把柴放下,蹲在灶前烧火,一声不吭。

      沈鹤之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那里,背影僵僵的,就知道有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姐,咋了?”

      苏蘅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闷闷的:“没事。”

      沈鹤之没再问。

      可夜里,他听见苏蘅翻来覆去睡不着,偶尔轻轻抽一下鼻子。

      第二天一早,苏蘅照旧上山。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出门挑水,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听见几个女人在说话。

      “……又上山了?啧啧,可真勤快。”

      “勤快啥呀,还不是为了勾搭男人?”

      “你们说,沈家那个小病秧子知道不?”

      “知道能咋?他一个病秧子,还能管得住媳妇?”

      沈鹤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槐树后面,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勾搭男人。

      不检点。

      小病秧子。

      他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可他没冲出去。

      他就那样站着,听着,直到那些女人说够了,散了,他才挑起水桶,继续往井边走。

      那天晚上,苏蘅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她以为沈鹤之没看见,低头做饭,一句话也不说。吃饭的时候,她把稠的都捞给沈鹤之和苏桐,自己只喝稀的,还是不说话。

      苏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怯生生地看着姐姐,又看看沈鹤之,不敢出声。

      吃完饭,苏蘅收拾碗筷,沈鹤之忽然说:“姐,今晚我写点东西,你用灯,我不睡。”

      苏蘅愣了一下:“写啥?”

      沈鹤之说:“功课。”

      苏蘅没多想,点点头,把油灯给他留下,自己摸黑躺下了。

      沈鹤之坐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可他没写功课。

      他写的是一篇文章。

      题目叫《辩诬》。

      他写苏蘅的身世——七岁被卖,做牛做马,从无怨言。他写苏蘅的辛苦——起早贪黑,上山挖药,下河洗衣,从未停歇。他写苏蘅的为人——待人诚恳,从不与人争执,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为难。

      他写那些流言——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伤人于无形。

      他写——

      “吾姐苏氏,年十六,为沈家三房童养媳。自七岁入沈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九年如一日。春耕秋收,上山下河,男儿所不能者,吾姐皆能之。严寒酷暑,未尝有一日之息。饥馁劳苦,未尝有一言之怨。”

      “或有言吾姐与男子同山打柴者,吾姐果与男子同山打柴也。然青山之柴,非女子一人所能负。吾姐砍柴,非为己也,为吾读书之资也。吾读书,为取功名也。取功名,为光宗耀祖也。光宗耀祖,非独吾一人之荣,亦沈氏全族之荣也。”

      “今有人焉,不察其实,不究其由,以捕风捉影之谈,伤吾姐清白之名。吾姐九年勤苦,尽付东流;吾姐一片冰心,蒙此不白。此岂君子之所为乎?此岂邻里之所宜乎?”

      “吾年十四,无力与争。然吾有一言,愿告诸父老:吾姐苏氏,冰清玉洁,天地可鉴。有不信者,请观吾姐九年所为,请观吾姐今日所为。若有一字虚言,愿受天诛。”

      他写着写着,眼眶红了,手在发抖,可笔没停。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照出他通红的眼眶。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拿着那几张纸,出了门。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把那几张纸端端正正贴在树干上,用石块压好。

      然后他退后几步,站在那里,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村里人陆续出门干活。有人路过老槐树,看见那张纸,凑过去看。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有人喊来别人,一起看。看着看着,议论声渐渐起来了。

      “这……这是沈家那小子写的?”

      “写得好啊!把苏蘅那丫头的事写得明明白白的。”

      “可不是嘛,人家苏蘅多勤快,起早贪黑的,谁看不见?就那几个长舌妇,没事嚼舌根!”

      “这文章写得,真是……字字恳切,我看得都心里发酸。”

      “沈家那小子,才十四吧?能写出这个?了不得啊!”

      人越聚越多,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也来了,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认出她们,故意大声说:“哎哟,这不是孙寡妇吗?看看人家写的,你家狗剩去年偷鸡的事,要不要也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孙寡妇的脸涨得通红,缩着脖子溜了。

      苏蘅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老槐树下围着一堆人。她心里一紧,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走过去。

      人群看见她,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蘅来了!快来看!”

      苏蘅愣愣地走过去,抬头看见那张纸,看见那些字,看见落款处的“沈鹤之”三个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写她的话。九年勤苦,一片冰心……她不知道沈鹤之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些,她只知道,她心里堵得慌,眼眶酸得厉害。

      有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苏蘅,别理那些嚼舌根的。你的好,咱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就是,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沈家那小子有出息,将来你跟着享福。”

      苏蘅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沈鹤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低声道:“姐,回家吧。”

      苏蘅点点头,跟着他往家走。

      走过人群时,她听见有人说:“沈家那小子,真是个好样的。这才多大,就能写这么一手好文章。将来肯定有出息。”

      苏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来。

      回到家,苏蘅坐在灶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

      沈鹤之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哭了很久,苏蘅才抬起头,看着他。

      “鹤之,你……你咋写那些?”

      沈鹤之说:“写的都是实话。”

      苏蘅哽咽道:“可你……你一晚上没睡吧?”

      沈鹤之没回答。

      苏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又疼又暖。

      “傻小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别这样了,熬夜伤身子。”

      沈鹤之说:“姐,我不许别人那么说你。”

      苏蘅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嗯,姐知道了。”

      窗外,太阳升高了,阳光照进破屋,照在两人身上。

      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姐姐在哭,吓了一跳:“姐,你咋了?”

      苏蘅擦干眼泪,笑着说:“没事,姐高兴。”

      苏桐看看姐姐,又看看沈鹤之,挠挠头,不明白姐姐哭怎么还能是高兴。

      可他没问,只是跑过去,蹲在姐姐旁边,陪着他们。

      破屋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被阳光暖暖地照着。

      远处,老槐树下,那张纸还在,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点点头,继续赶路。

      那些流言,从此再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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