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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束脩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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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之第一次去县学听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蘅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连忙迎上去。沈鹤之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兴奋的。
“鹤之,咋样?”苏蘅接过他手里的书,急切地问。
沈鹤之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姐,顾先生讲得真好。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课。”
苏蘅不懂那些,但她看见沈鹤之这个样子,心里就高兴。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快进去说,外头冷。”
屋里,苏桐已经趴在干草铺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练字用的树枝。苏蘅轻手轻脚地把他往里边挪了挪,让沈鹤之坐下,又去灶房端来一直温着的野菜糊糊。
沈鹤之吃着糊糊,把今天听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顾先生讲了什么,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旁边的同窗是什么反应……他说得眉飞色舞,苏蘅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最后,沈鹤之忽然停住了。
苏蘅问:“咋了?”
沈鹤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姐,顾先生不收我束脩。可是……”
苏蘅的心一紧:“可是什么?”
沈鹤之说:“可是笔墨纸砚得自己买。还有,以后得常去县城,来回的嚼用……也得花钱。”
他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赎苏桐花了十两银子,剩下的那点钱,买盐买粮、添置冬衣,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苏蘅每天上山挖药,起早贪黑,也就挣个几十文。哪里还有闲钱供他买笔墨纸砚?
苏蘅没有说话。
沈鹤之抬起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姐,要不……”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不去了”,可对上她的目光,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蘅忽然站起来,走到墙根前,蹲下来,伸手往墙洞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最后剩下的几钱碎银和几枚铜板。
她把那些钱数了数,又包好,放回墙洞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鹤之,笑了笑。
“没事,姐有办法。”
沈鹤之一愣:“什么办法?”
苏蘅没回答,只是催他快睡。
第二天一早,沈鹤之醒来的时候,苏蘅已经不在屋里了。
灶膛里的火还温着,锅里温着野菜糊糊。苏桐坐在灶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沈鹤之起来,小声说:“姐夫,姐上山了。”
沈鹤之皱了皱眉:“这么早?”
苏桐点点头:“天没亮就走的。她说今天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挖点值钱的药材。”
沈鹤之没多想,喝了糊糊,又看了会儿书,等太阳升高了,便出门去砍柴。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男人正往山那边走,肩上扛着扁担,手里拿着柴刀。那是村里专门上山打柴卖的人,每天早出晚归,把砍来的柴挑到镇上卖,换几个辛苦钱。
沈鹤之没在意,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瘦削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正弯着腰,用柴刀砍一根粗壮的枯枝。她砍得很吃力,每砍一下,身子都要晃一晃。
沈鹤之愣住了。
那是苏蘅。
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苏蘅的袄袖撸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全是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砍着那根枯枝,额头上全是汗。
“姐!”
苏蘅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鹤之?你咋来了?”
沈鹤之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痕,看着她那件被荆棘挂破的袄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姐,你在干啥?”
苏蘅擦了擦汗,笑着说:“打柴啊。你看这枯枝,多粗,能卖好几文呢。”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村里那些打柴的男人。他们天不亮就上山,砍一天柴,挑到镇上,能卖二三十文。那是拿命换的钱——山路陡,树枝滑,一不小心就会摔断腿。
可苏蘅,一个女子,也来干这个?
“姐,你这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你这是干啥?你上山挖药就够了,干啥来打柴?”
苏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挖药挣得少。打柴来钱快。”
沈鹤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明白了。
苏蘅这是为了他。
为了给他买笔墨纸砚,为了供他去县城听讲,她来干这玩命的活。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苏蘅的手腕。
“姐,你别去了。”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沈鹤之说:“我念书,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你替我去拼命。”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傻小子。”她轻轻拨开他的手,“你念书出息了,姐才有好日子。现在苦点怕啥?当年逃荒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沈鹤之摇头:“不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念书还有什么意义?”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心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是真的心疼她。
可她不能停下。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姐心里有数,不会逞强。你快回去看书,别耽误了功课。”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砍那根枯枝。
沈鹤之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一下一下挥动柴刀,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血痕,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
他忽然走过去,从她手里夺过柴刀。
“我来。”
苏蘅一愣:“你会砍柴?”
沈鹤之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挥起柴刀,一下一下地砍那根枯枝。
他不会砍柴。前世他没干过这个。可他不能让苏蘅一个人干。
苏蘅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砍几下就喘粗气,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汗珠,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柴刀。
“行了,别逞强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的手是握笔的,不是握刀的。快回去看书。”
沈鹤之不肯,又要去夺柴刀。
苏蘅板起脸:“沈鹤之,你听不听话?”
沈鹤之愣住了。
苏蘅很少叫他全名。每次叫他全名,都是真生气了。
苏蘅看着他,放缓了声音:“鹤之,你听姐说。姐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就指望你出息。你要是真心疼姐,就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等你出息了,姐就不用再干这些活了。你懂吗?”
沈鹤之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看着她眼睛里的坚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蘅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脸:“乖,回去吧。”
沈鹤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苏蘅已经又弯下腰,继续砍那根枯枝。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姐,你放心。
这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用砍柴,再也不用挖药,再也不用为几文钱拼命。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