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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顾先生的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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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在县城遇见顾青岚,沈鹤之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老师说了,每日散学后有一个时辰的空闲,让他去听讲。
可他没有立刻去。
他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那刀珍贵的纸,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论学》,写的是他对读书的理解,对为学的看法。写完之后,他又一遍一遍地改,改了又抄,抄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苏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见他废寝忘食的,连吃饭都心不在焉。她问他,他只说在准备功课。
第四天一早,沈鹤之把文章叠好,揣进怀里,对苏蘅说:“姐,我今天去趟县城。”
苏蘅正在熬粥,头也不抬:“又去还书?”
沈鹤之顿了顿,说:“嗯,顺便办点事。”
苏蘅没多想,往他手里塞了个窝头:“路上吃,早点回来。”
沈鹤之点点头,出了门。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赶到清河县城时,已经快中午了。他没有先去县学,而是在路边找了个茶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等时间。
他算好了,顾青岚散学是在申时末,现在去太早,只会被门子赶出来。
喝完茶,他又在街上逛了逛,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些摆摊的小贩,看那些讨价还价的顾客。前世他见惯了繁华,如今再看这些市井百态,反倒觉得亲切。
太阳渐渐西斜,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县学走去。
县学的门子还是上次那个,看见他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是你?不是说了吗,顾先生不见闲人。”
沈鹤之行了个礼,态度恭敬:“麻烦您通禀一声,就说上次在巷子里遇见先生的那个学生,带了一篇文章,想请先生指点。”
门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先生忙着呢,没空看什么文章。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沈鹤之没有走。
他就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门子看了他一眼,懒得再理,自顾自坐在门房里打盹。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树影一点一点拉长。书生们陆续从里面出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沈鹤之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不动,也不出声。
门子睡醒了一觉,出来一看,他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
沈鹤之说:“我等先生散学。”
门子摇摇头,嘟囔了一句“死心眼”,又回门房去了。
终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青岚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脚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槐树下那个少年身上。
沈鹤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几步,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沈鹤之,见过先生。”
顾青岚认出了他。
“是你。”他微微颔首,“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沈鹤之说:“学生带了一篇文章,想请先生指点。门子说先生忙,学生就在这儿等着。”
顾青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少年,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没有问,只是说:“文章呢?”
沈鹤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顾青岚接过来,就着夕阳的余晖,展开来看。
文章不长,也就几百字。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这文章写得……虽然还显稚嫩,但章法严谨,立意不凡,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全然不像一个从没正经上过学的农家少年能写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之。
“这是你写的?”
沈鹤之点点头:“是学生写的。”
顾青岚又问:“你读过什么书?”
沈鹤之说:“《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借来的几本。”
顾青岚沉吟片刻,忽然问:“‘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话何解?”
这是《论语》里的话,不算难。可顾青岚想听的,不是死记硬背的注解,而是他自己的理解。
沈鹤之想了想,答道:“学生以为,学是吸纳,思是消化。只吸纳不消化,肚子里一堆东西,却不知怎么用,是为罔;只消化不吸纳,翻来覆去想那点东西,没有新的进来,是为殆。学与思,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顾青岚点了点头。
又问:“‘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此话何解?”
沈鹤之说:“温故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从旧的东西里看出新的东西。能看出新的东西,才算真懂了。懂了,就可以教别人。”
顾青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再问:“你为何读书?”
这个问题,沈鹤之想过很多遍。
前世他读书,是为了功名,为了权势,为了出人头地。可这辈子,他的答案变了。
他看着顾青岚,认真地说:“学生读书,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为了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顾青岚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护住想护的人。
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样的话,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少年嘴里听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日申时末,你来这里。”
沈鹤之眼睛一亮。
顾青岚继续说:“我在后面的讲堂里讲书,你可以来听。不收你的束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鹤之问:“什么事?”
顾青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好好读,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资。”
沈鹤之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微发颤: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顾青岚点点头,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青布长衫在暮色里飘动,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鹤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老师,这辈子,我又找到你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城外走去。
天快黑了,他得赶紧回去。
苏蘅还在家里等他。
回到青山村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破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沈鹤之推开门,看见苏蘅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苏桐趴在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回来了?”苏蘅抬起头,“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留着呢。”
沈鹤之点点头,走过去,在灶前蹲下来,掀开锅盖。锅里是一碗杂粮糊糊,还温着。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苏蘅看着他,忽然问:“今天咋这么晚?”
沈鹤之放下碗,擦擦嘴,说:“去县学见了一位先生。”
苏蘅一愣:“县学的先生?见人家干啥?”
沈鹤之说:“先生让我明天去听讲。”
苏蘅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涌起惊喜的光。
“真的?县学的先生愿意教你?”
沈鹤之点点头。
苏蘅一下子站起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鹤之,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沈鹤之笑了笑,没说话。
苏蘅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明天你得去听讲,得穿得体面些。那件青布长衫呢?我今儿刚洗了,晾着呢,明天干了就能穿。”
沈鹤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苏桐也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姐夫,县学是什么地方?”
沈鹤之摸摸他的头:“是读书人去的地方。等你再大些,也去。”
苏桐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那一夜,苏蘅高兴得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想着沈鹤之以后考取功名,想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想着弟弟也能读书,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沈鹤之也没睡着。
他想着顾青岚说的那些话,想着明天的听讲,想着以后的路。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破屋里,三个人都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可他们的心里,都怀着同样的希望。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