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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弟弟苏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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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子,用布包了三层,贴身揣在怀里。
苏蘅一路走得飞快,沈鹤之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从清河县到隔壁的平安县,足足三十多里路,她硬是一口气没歇,走到太阳偏西,终于看见了平安县的城门。
“姐,歇会儿吧。”沈鹤之拉住她,“你腿都在抖。”
苏蘅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以下都是木的。她靠在城门口的槐树上,大口喘气,眼睛却一直往城里张望。
“鹤之,你说……桐儿还在吗?”
沈鹤之知道她担心什么。人牙子手里的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可能被卖到别处。他拍拍她的手背:“姐,咱们有钱了,一定能赎回来。”
苏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走,去找孙大棒。”
孙大棒在平安县的落脚点,是县城东边一条偏僻巷子里的破院子。两人找到那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苏蘅推开门,看见孙大棒正坐在院子里喝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喝得脸红脖子粗。
“谁?”孙大棒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认出了苏蘅,“哟,又是你?来买孩子?”
苏蘅走进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孙老板,那个叫苏桐的孩子,还在吗?”
孙大棒眼珠子转了转,咧开嘴笑了:“苏桐?你说那个瘦猴儿?卖了。”
苏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卖了?卖哪儿了?”
孙大棒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故意吊胃口:“卖哪儿了?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鹤之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半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孙大棒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那孩子啊,卖给了城北的李家。李员外家缺个干活的,十两银子买的。”
十两?
苏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赎弟弟的钱,正好十两。
“李家在哪儿?”
孙大棒指了指方向:“城北,最大的那户就是。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好认。”
苏蘅转身就走。
城北李家,果然是平安县数得着的富户。高高的门楼,朱漆大门,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
苏蘅上前敲门。门房开了门,上下打量他们,见是穷酸模样,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李家不招短工。”
苏蘅连忙说:“我不是来找活的。我想问,你们家前些日子是不是买了个孩子?叫苏桐?”
门房一愣,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嘟囔道:“等着。”
他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管事的。管事的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眯着眼睛打量苏蘅和沈鹤之。
“你们是那孩子的什么人?”
苏蘅说:“我是他姐姐。”
管事的“哦”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姐姐?那孩子是我们李家花十两银子买的,正儿八经的奴才。你说是姐姐就是姐姐?有什么凭据?”
苏蘅急了:“我……我真是他姐姐!我们失散好几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
管事的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嚷嚷。想认亲,拿银子来。十两,一分不能少。”
苏蘅攥紧了怀里的银子。
十两,正好。
她刚要开口,沈鹤之忽然拉住她,上前一步,对管事的说:“这位管事,我们想先看看那孩子。确认是我们要找的人,再谈银子的事。”
管事的看了看他,见这少年虽然穿着破旧,但说话有条有理,眼神沉稳,倒不像寻常农家小子。他想了想,点点头:“行,跟我来。”
两人跟着管事穿过几道门,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打水。那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很多的破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
他提着半桶水,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走到一半,桶太重,身子一歪,水洒了一半。他连忙蹲下来,用手把洒在地上的水捧回桶里,一点都不敢浪费。
苏蘅的脚步停住了。
那孩子转过身,露出脸来。
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大得吓人,眼窝深陷。脸上有一道新的鞭痕,从额头斜着划过眉骨,血痂还没掉干净。
可那张脸,苏蘅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是她弟弟。
是她离开时还不到五岁、拉着她的衣角哭喊着“姐别走”的弟弟。
是她这些年日日夜夜想着、念着的弟弟。
“桐儿……”
苏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向这边。
他的目光落在苏蘅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渐渐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蘅,浑身开始发抖。
“桐儿!”苏蘅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那孩子被她抱住,身子僵得像块木头。他瞪着眼睛,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是我,是我!”苏蘅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姐来找你了,姐来接你了……”
那孩子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这几年的委屈、害怕、想念,全都哭了出来。他紧紧抱着苏蘅,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也把我卖了……”
苏蘅哭着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姐怎么会不要你?姐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攒钱赎你……”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沈鹤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酸了。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封被他烧掉的信。苏蘅写信求他救弟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哭着写的?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满心期待,以为他能救她的弟弟?
可他把那封信烧了。
他不知道她有个弟弟,不知道她一直在攒钱想赎弟弟,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里,还在想着这个弟弟。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看着他背上的鞭痕,看着他脸上的血痂,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姐,前世欠你的,这辈子,我一点一点还。
管事的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耐烦,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哭了。认也认了,银子呢?”
苏蘅连忙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白花花的十两银子。
“这是十两,赎我弟弟。”
管事的眼睛一亮,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行,人你带走吧。”
他转身要走,苏蘅忽然叫住他:“等等。”
管事的回过头。
苏蘅指着苏桐脸上的伤:“这伤,谁打的?”
管事的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打的就打了,一个奴才,还计较这个?”
苏蘅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现在不是你们家奴才了。这伤,我得问清楚。”
管事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嘟囔道:“又不是我打的,是账房先生。那孩子笨手笨脚,干活不利索,挨几下打怎么了?”
苏蘅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她拉起苏桐的手,轻声道:“桐儿,跟姐走。”
苏桐紧紧抓着她的手,一步都不敢松开。
三人出了李家大门,走在巷子里。
苏桐一直抓着苏蘅的手,抓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不见。他走几步,就抬头看苏蘅一眼,看看她还在不在,是不是真的。
苏蘅心疼得要命,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桐儿,姐不走,姐一直陪着你。”
苏桐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苏蘅眼眶又红了。她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说被卖到沈家做童养媳,说沈家三房对她还不错,说后来分家出来单过,说沈鹤之对她很好。
苏桐听着,眼睛看向沈鹤之。
沈鹤之冲他点点头,笑了笑。
苏桐有些怯怯的,但还是小声叫了一句:“姐夫好。”
沈鹤之一愣,随即笑了。这孩子,倒是有眼色。
苏蘅脸一红,拍了苏桐一下:“瞎叫啥?还没成亲呢!”
苏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迟早的事嘛……”
苏蘅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洋洋的。
三人走到城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前路。
苏蘅问苏桐:“桐儿,饿不饿?”
苏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敢说饿,怕给姐姐添麻烦。
苏蘅心疼地摸摸他的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杂粮窝头,塞到他手里:“吃吧,姐给你带的。”
苏桐捧着窝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姐,以后……我还能跟你在一起吗?”
苏蘅鼻子一酸,蹲下来,抱着他:“能。以后姐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咱们姐弟俩,再也不分开。”
苏桐把脸埋在她怀里,使劲点头。
月光下,三个人走在回清河县的小路上。
沈鹤之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姐弟俩的背影。苏蘅牵着苏桐的手,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跟他说几句话。苏桐紧紧靠着她,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弟弟。
他心里默默地说:
桐儿,这辈子,姐夫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