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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破砚台与识 ...

  •   那天从张家回来,苏蘅一连好几夜没睡踏实。

      她总想起张狗剩伸出的那五根手指——五两银子。就算砍价到二两五,他们也拿不出来。家里的铜板和碎银加起来不到一两半,差着一大截呢。

      沈鹤之却像没事人似的,每天照样读书、练字,偶尔帮她干活。苏蘅忍不住问他:“鹤之,那砚台的事……咱们还去不去?”

      沈鹤之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姐,不急。那东西跑不了。”

      苏蘅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催。只是每天夜里,她还是会梦见弟弟苏桐,梦见他在人牙子手里挨打,梦见他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自己,喊着“姐,救我”。

      这天一早,沈鹤之忽然说要上山打柴。

      苏蘅愣了一下:“打柴?咱们柴火够用啊。”

      沈鹤之背上背篓,拿起柴刀,笑着说:“多备点,冬天还长呢。姐,你在家歇着,我一个人去。”

      苏蘅不放心,想跟着,沈鹤之拦住了她:“没事,我就在后山转转,不往深处去。你去了,反倒耽误我干活。”

      苏蘅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沈鹤之一个人往后山走。他没有去常砍柴的地方,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山腰的小路,直奔老张头家。

      走到张家院子外面,他放下背篓,装作砍柴的样子,在附近转悠。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瞄。

      院子里,张狗剩正蹲在猪圈旁边,拿根树枝逗猪玩。那块砚台还扔在原处,压着那个破木盆,上面又多了些泥巴和猪粪。

      沈鹤之心里暗暗高兴。他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张狗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往屋里走。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呼噜声——这家伙睡回笼觉去了。

      沈鹤之这才背起背篓,走到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沈鹤之走进院子,直奔猪圈旁边那块砚台。他蹲下来,把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心里越发有底。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沈鹤之抬头一看,老张头正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干啥?”

      沈鹤之连忙站起来,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张爷爷,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张头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砚台,皱起眉头:“又是为这石头来的?上次不是说了吗,我孙子要五两。”

      沈鹤之挠挠头,一脸憨厚:“张爷爷,我知道。可我家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就是想着,这石头……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我读书缺个砚台,新的买不起,就想找个旧的凑合用。您这石头,我看着大小合适,压柴火也稳当……”

      老张头摆摆手:“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孙子。”

      沈鹤之连忙说:“张爷爷,您孙子在屋里睡觉,我不打扰他。我就想问问您,要是……要是用别的东西换,行不行?”

      老张头一愣:“换?你有啥好东西?”

      沈鹤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小块盐巴。

      “张爷爷,这是我姐做的窝头,还有这点盐。我知道不多,可我家就这些了。您要是愿意,我把这些都给您,您把那石头给我,成吗?”

      老张头看着那几个窝头和那块盐巴,心里动了动。他家日子也紧巴,这盐巴和窝头,虽说不值几个钱,但也能顶一顿饭。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石头,心想:那破石头扔那儿好几年了,也没啥用,换几个窝头也不亏。

      他正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张狗剩的声音:“爷,谁来了?”

      张狗剩趿拉着鞋走出来,看见沈鹤之,眼睛一眯:“又是你?想买石头?”

      沈鹤之连忙点头:“张大哥,我想用这些窝头和盐巴换你那石头,你看行不?”

      张狗剩扫了一眼那几个窝头,撇撇嘴:“就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沈鹤之低下头,一脸为难:“张大哥,我家实在没钱。我姐天天挖药卖,也攒不够。我读书连纸都买不起,就想找个砚台凑合用。您这石头反正是扔着的,不如换点吃的,好歹能填饱肚子。”

      张狗剩看了看那几个窝头,又看了看那块盐巴,心里盘算起来。这石头在他眼里就是块破石头,一文不值。这几个窝头和盐巴,好歹值个二三十文。

      他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上次沈鹤之出价二两五,心里又犯起嘀咕:这小子怎么这么想要这破石头?莫非真有什么名堂?

      他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说:“不行不行,这石头是我家祖传的,不能便宜卖了。”

      沈鹤之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失望的样子:“那……那就算了。我去别处找找看。”

      他说着,把窝头和盐巴收回背篓,转身就要走。

      张狗剩一看他要走,连忙喊住他:“哎,等等!你再加点,我就卖给你。”

      沈鹤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为难:“张大哥,我真的没钱了。要不……我再加五文钱?”

      他从怀里掏出五枚铜板,那是苏蘅给他买纸墨剩下的。

      张狗剩看着那五文钱,又看了看他背篓里的窝头和盐巴,合计了一下:窝头加盐巴,差不多值二十文,再加上五文,一共二十五文。这石头放那儿也是白扔,换二十多文钱,不亏。

      他假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行吧行吧,看在你读书的份上,石头你拿走。”

      沈鹤之心里大喜,面上却不显,连忙把窝头、盐巴和五文钱递给张狗剩,然后抱起那块砚台,放进背篓里。

      “多谢张大哥,多谢张爷爷。”

      他背着背篓,快步走出院子,一路往山下走。

      走远了,他才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心跳得咚咚响。

      成了。

      这块端溪老坑的砚台,现在在他手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背篓里那块沾满泥巴和猪粪的石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到村尾破屋,苏蘅正在门口张望。看见沈鹤之回来,她连忙迎上去:“咋去了这么久?柴呢?”

      沈鹤之放下背篓,从里面抱出那块砚台,放在地上。

      苏蘅一看,愣住了。

      “这……这不是张家那块石头吗?你咋弄来的?”

      沈鹤之擦了擦汗,笑着说:“买的。”

      苏蘅急了:“买的?你花多少钱买的?咱家的钱是留着赎桐儿的,你咋能乱花?”

      沈鹤之按住她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姐,别急。你猜我花了多少?”

      苏蘅气呼呼的:“多少?二两?五两?”

      沈鹤之伸出五根手指。

      苏蘅脸色一白:“五两?你疯了?”

      沈鹤之摇摇头:“五个窝头,一块盐巴,外加五文钱。”

      苏蘅愣住了。

      五个窝头?一块盐巴?五文钱?

      她看看沈鹤之,又看看地上那块脏兮兮的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真的?”

      沈鹤之点点头:“真的。张狗剩当它是破石头,就换了。”

      苏蘅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皱起眉头:“就这破玩意儿,值啥钱?你被坑了吧?”

      沈鹤之笑了:“姐,明天你跟我去镇上,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背着那块砚台,去了清河县城。

      沈鹤之没有去普通的杂货铺,而是直奔文宝斋——那是县城最大的文房四宝店,掌柜姓钱,是个识货的人。

      文宝斋的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柜台上摆着各种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字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沈鹤之背着背篓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破旧,便有些不耐烦:“买什么?”

      沈鹤之说:“请问,钱掌柜在吗?我有件东西想请他看看。”

      伙计撇撇嘴:“掌柜忙得很,没空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随便买点啥就走吧。”

      沈鹤之也不恼,只是从背篓里把那块砚台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砚台还是脏兮兮的,沾满了干了的泥巴,一股猪粪味。伙计皱起眉头,正要赶人,里间忽然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正是钱掌柜。

      “怎么回事?”钱掌柜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块砚台上,忽然顿住了。

      他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东西哪来的?”

      沈鹤之说:“家里祖传的,想请掌柜的看看值不值钱。”

      钱掌柜没说话,让伙计打来一盆水,亲自拿起砚台,一点一点地清洗。

      泥巴洗去,露出底下的石质。那石头青灰带紫,纹理细腻,隐隐有鱼脑冻的纹路。钱掌柜的手微微发抖,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刻字,隐约能认出是前朝的年号。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之,眼睛亮得惊人。

      “小兄弟,这砚台,你打算卖多少?”

      沈鹤之不动声色:“掌柜的给个价吧。”

      钱掌柜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苏蘅在一旁差点叫出声来。五两?她没听错吧?

      沈鹤之却摇摇头:“掌柜的,这是端溪老坑的旧砚,前朝的东西,五两太少了。”

      钱掌柜一愣,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这少年穿着破旧,但眼神沉稳,谈吐不凡,居然认得端溪老坑?

      他想了想,又加价:“八两。”

      沈鹤之还是摇头。

      钱掌柜咬了咬牙:“十两。不能再多了。”

      沈鹤之心里有数。前世那块砚台,货郎转手卖了五十两。但那是后来炒作的价格,现在能卖十两,已经不错了。而且他们急需用钱赎人,不能拖。

      他点点头:“成交。”

      钱掌柜松了口气,连忙让伙计去取银子。

      十两纹银,白花花的,摆在柜台上。

      苏蘅看着那十两银子,整个人都傻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看银子,又看看沈鹤之,再看看那块已经变得光润如玉的砚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鹤之把银子收好,向钱掌柜道了谢,拉着苏蘅出了文宝斋。

      走在大街上,苏蘅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沈鹤之的袖子:“鹤、鹤之……那、那是十两银子?”

      沈鹤之笑着点点头。

      “那破石头……值十两?”

      “值。”

      苏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蹲在街边,哭得像个孩子。

      沈鹤之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别哭了。咱们有钱赎桐儿了。”

      苏蘅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无比灿烂。

      “鹤之……你、你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沈鹤之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厉害,是咱们运气好。”

      苏蘅擦干眼泪,站起来,紧紧攥着那包银子。

      “走,去赎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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